这番吐，与其说是自我辩解，不如说带有讨好的意思。悦说：我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她记得自己好像还问过一些有关原弹爆炸的灾害情况。他回答说：他家距广岛市较远，没有遭难，但亲戚中也有全家遇难的。

说到这里。话题就完了。更确切地说，当时悦觉得三郎似乎还要询问自己什么。她自己也就没有说下去。

悦心想：初次看到三郎的时候，我觉得他像个二十岁的年轻人。在灵园的草地上，见到他那副模样的时候，以为他是多大年龄了呢？我已记不清楚了。只是，当时还是天，他却穿了件打满补钉的布衬衫，敞开了怀。把袖卷起，说不定是介意袖太破的缘故吧。他的胳膊很壮实。首先，城市的男不到二十五岁不可能有这样壮实的胳膊。而且，这双被太晒得黝黑的成熟胳膊。对自己的这成熟仿佛到害羞似的，密密麻麻地长了金黄的汗。

…不知为什么，悦竟用类似责难的目光凝视着他。这目光是与悦不相称的，但她只好如此。他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呢？

不至于吧。他只是意识到难以对付的主人家又来了一个麻烦的妇女。他的声音！是带鼻音的、不引人注意的。还有几分忧郁但依然像孩似的声音。他讷讷寡言，他的话像逐句吐来似的，其分量就像质朴野的果实那样沉重…

尽如此，第二天照面的时候，悦早就可以不动任何情地注视着他了。就是说，不是用责难的目光，而是代之报以微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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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却说到这儿来约莫过了一个月的光景，有一天，弥吉托悦翻修耕作用的旧西服和。弥吉急用，她一直到当天的夜半更。凌晨一，理应早已歇息的弥吉竞走了悦的房间，表扬了她的心，还穿上了翻修好的西服，沉默良久，着烟斗…

“近来睡得好吗？”弥吉问。

“嗯。同东京不一样，非常安静…”

“撒谎！”弥吉又说了一句。

悦老老实实地回答说：“说实在的，近来睡得不好，正在犯愁呢，肯定是太安静了。我想是过于安静的缘故吧。”

“这可不行，不把你叫来就好哕。”弥吉说。

弥吉在托辞里，添加了几许公司董事派的苦味。

悦下决心接受弥吉邀请来米殿村的时候，她已经预料到这样的夜晚会来到的。毋宁说，她希望这一天的到来。丈夫过世时，悦曾希望像印度的寡妇那样殉死。她所空想的殉死是很奇怪的。不是为丈夫之死而殉葬，而是为妒忌丈夫而殉死。而且，她所希望的并不是一般的死，而是最耗时间的、最缓慢的死。或者是妒忌心重的悦在寻求决不害怕妒忌的对象呢？或者是毫无目的的贪婪在那宛如寻求腐般的卑鄙的望后面，还有一活生生的独占在蠢动呢？

丈夫的死。…至今，秋天即将逝去的一天，停靠在传染病医院门的灵车仍然历历在目…力夫把灵柩抬起来，从乎乎的散发着焚香和发霉味还有别的死亡气味的地下太平间——落满尘土、变成灰的肮脏得令人骨悚然的假白莲、铺上供守灵用的的铺席、放置着搬运尸用的褪了的人造革床，设有不断替安放新灵牌的灵堂般的佛坛的太平间——登上了缓缓的泥地斜坡，其中一个力夫脚登军靴，走在泥地板上发鞋钉磨牙般的咯咯声。通向后门的门扉敞开了。

当时，雪崩般地投来了一缕缕令人动的烈的光，这是悦所不曾受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