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脱离的时候给他留下的。他穿一件褪的蓝工作衫，上面布满汗渍，下穿一条肮脏不堪的灯绒。他的背包，不久前还是新的，如今却跟主人形成了统一的风格，一带断了，垃圾虫费了很大的劲把它系好，现在背包歪斜地背在背上，像鬼屋里的百页窗一样积满灰尘，皱褶里全是沙。脚上的胶底帆布鞋用麻绳捆住，被沙磨破的脚踝从短袜上来。

他俯视着远的城市，父抬看丁看冷漠的青铜的天空，把目光转向西沉的太，熔炉般的狼包围着他。他尖声大叫。这是胜利者野的尖叫，很像苏珊·斯特恩用罗耶·拉比特自己的猎枪托砸裂他的脑壳时发的叫声。

他开始在15号州际公路火的路面上踏胜利的舞步，沙漠风正卷着沙，横扫过速路。在速路的另一侧，有两辆几乎完全被沙埋住的破车，一辆林肯，一辆T型鸟，坐在安全玻璃后面的主人已经成了木乃伊。在垃圾虫这一侧的前方，有一辆翻了个底朝天的小型货车，除了车和槛板以外，其他位都埋在沙里。

他着舞。双脚裹在用绳捆扎的、鼓鼓的胶底帆布鞋里，在速路上上下地颠着，和着醉意绵绵的号角舞曲。衬衫上的破布片随风飞舞，壶碰撞着背包发沉闷的金属声，王牌绷带散开的布在风中飘动。粉光的烧伤组织微微闪着光，太上的静脉血像闹钟一样砰砰直。他已经在上帝的煎锅里熬过了一个星期：朝着西南方向，穿过犹他州和亚利桑那的一端，内华达，此时的他正陷疯狂。

他着舞，唱着单调乏味的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同样的歌词。曲是他在特雷霍特学校时行的，那是黑杜会组织“权力之塔”创作的一首歌，歌名叫“去夜总会”但歌词是他自己编的，他唱：

“锡沃拉，锡沃拉，颠簸，颠簸，颠！锡沃拉。锡沃拉，颠簸，颠簸，颠１每唱完一个“颠”他都跟着来一个小小的跃，直到风中的一切在前旋转起来，明亮刺的天空变成薄暮的灰。他倒在路上，几乎昏厥过去，不堪重负的心脏在燥的腔中狂。他用最后的一丝力气，哭着，笑着，拖着翻过四脚朝天的小型货车，躺在它渐渐缩小的影里，在狼中颤抖着，息着。

“锡沃拉１他声地喊“颠簸颠簸颠１

他伸爪般的手，摸索着从肩上拿过壶摇了遥壶几乎空了，不过没关系，他要喝完每一滴，然后躺在那儿，一直等到太落山，再沿速路锡沃拉，那座传说中的城市。今晚，他要对着每一涌的泉痛饮。但是必须等到要命的太落山以后。上帝是最大的纵火犯。很久以前一个叫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男孩烧掉了老女森普尔的养老金支票，还烧掉了保坦韦尔的卫理会教堂，如果说那时候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在这个躯壳里还留下些什么的话，不用问，它已经随着印第安纳州加里的油罐化为灰烬了。9打以上的油罐，像一串大的鞭炮炸毁了。那天恰好也是7月4号，太巧了。随着大火冲天而起，就只剩下了垃圾虫，他的左臂破了，火辣辣的，仿佛内藏着一团火，永远不会熄灭的火…至少在他的烧成黑炭以前不会熄灭。

今晚，他将痛饮锡沃拉的，是的，那必定像酒一样甘醇。

他举起壶，最后的几滴被他倒咙，缓缓地肚，喝光后，他把壶扔在了沙漠里。汗像珠一样从额上冒来，他躺在那儿，颤抖着，回味着那几滴的甘甜。

“锡沃拉１他喃喃地说“锡沃拉！我来了！我来了！我要为你付一切！我愿为你而死！颠簸颠簸颠１

渴稍稍有缓解，睡意就涌上来，就在他几乎睡着的时候，一个念闪过脑际，犹如冰刀的刀刃劈而来：

如果锡沃拉只是个海市蜃楼会怎么样呢？

“不，”他喃喃着“不，噢噢，不。”

单凭否定驱散不了这念。这刀刃刺痛了他，赶走他的睡意。如果他在对一个海市蜃楼的庆祝中喝完了最后一滴，那会怎么样？他用自己的方式意识到了自己的疯狂。如果那只是个海市蜃楼，他无疑会死在沙漠里，成为老鹰的中。

最后，他再也无法承受这个可怕的念所带来的恐惧，抑制住一阵阵眩和恶心，摇晃着站起来，吃力地回到公路上。在半山腰，他不安地眺望着下面遍布丝兰和风草的广阔平原，他的呼在凝住了，变成一声惊叹，像一只袖挂在了钉尖上。

就在那儿！

锡沃拉，古老的传说，许多人寻找的地方，被垃圾虫发现了！

它座落在沙漠，蓝的山脉环抱着它，远的迷蒙薄雾为它穿上了蓝的罩衣，楼和街时隐时现。棕榈树…他能看到棕榈树…还有！

“噢，锡沃拉…”他轻声唤着，蹒跚地回到小型货车的影中。他知，它比看起来远。等上帝的火炬退天空，他要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前。他将到达锡沃拉，到了那儿，他要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遇到第一个泉的时候，飞跃中。然后他会找到他，那个邀请他来这儿的人。是他引导着他，在一个月的时间里，顾不得胳膊上的严重烧伤，越过平原和山，最终沙漠。

他就是黑衣人，悍的人。他正在锡沃拉等着垃圾虫。那天夜里的人就是他的；大模大样地离开西，迎着升起的太昂然而去。面无血的死亡骑士也是他的，他们会狂呼怒骂，放声大笑，散发汗臭味和火药味；会发尖叫声，但垃圾虫对尖叫声毫不在意；也会发生抢劫和镇压，对此他也漠不关心；还会发生谋杀，那更是无关要。

还会有一场大火。

对于这个，他很关心。在梦里，黑衣人来找他，在张开手臂，给他看一个火焰中的国家。城市像炸弹一样起火烧毁，耕地被大火吞噬。芝加哥、匹兹堡、底特律、伯明翰的河中漂着一层燃烧的油。在梦里，黑衣人告诉他一件事，一件让他效力的事：我会在我的炮兵中给你一个级职位，你正是我想要的人。

他翻侧卧，沙着面颊和，阵阵刺痛。他曾经失去希望，是的，自从车从他的自行车上脱落，他就失去了希望。上帝，卡利·耶茨的上帝，看来毕竟比黑衣人大。但是他仍然持自己的信念，一往无前。最终，就在他几乎葬沙漠，永远无法到达黑衣人等候他的锡沃拉之时，像了一个白日梦。锡沃拉现了，在下面，在远方。

“锡沃拉１他低声呼唤着，了梦乡。

第一个梦是在加里，那是一个多月以前，他的胳膊烧伤之后。那天夜里睡以前，他确信自己要死了，因为没有人烧得像他那么严重居然还能活着，他的脑里反复现一句话：为火而生，为火而死；为火而生，为火而死。

在城中的一个小公园里，他跌倒在地，两条再也迈不动了。左臂伸着，离远远的，像个没有生命的件，衬衫袖也烧掉了。疼痛剧烈得难以置信。他梦都想不到世上会有如此的疼痛。在这之前，他呼着从一组油罐跑向另一组油罐，安装好糙的定时装置，每个装置都由一钢和易燃的汽油混合组成，并用一块钢片隔开一小层酸。他把这些装置放在罐的排内，当酸过钢片发生腐蚀时，汽油会着火，从而引发油罐爆炸。他打算在第一个油罐爆炸之前到加里的西边去，那里靠近通往芝加哥或密尔沃基的许多条路的汇。他想观看整座城市在大火中毁灭的情景。

可是他对最后一个装置的判断有误，也许是因为装置本得有问题，他用扳手打开外盖时它就爆炸了。在燃烧的汽油突然从钢中来的一刹那，耀的火光冲天而起，一束火苗窜上了他为左臂。他仿佛被上了一只火手，可惜这手无法阻隔疼痛，它在空中挥舞着，抖动着，像一只大的火炬。这痛苦是可怕的，不亚于把胳膊放在发的火山上。

他尖叫着，绕着油罐狂奔，像个弹球似的沿着齐腰的栏杆猛冲下来。要是没有栏杆，他会像火把投井中一样翻着掉下去。一个意外救了他的命，他的双脚叉在一起，跌倒在地，压住了左臂，把火熄灭了。

他爬起来，仍疼得半疯。后来他想，他能从葬火海的危险中逃脱，纯粹是侥幸或者是黑衣人的意愿吧。大多数汽油没有到他上，因而他很激。不过他的激是后来才萌发的，当时他只顾得上哭喊，举着冒烟的、肤烧焦开裂的胳膊，前俯后仰。

他模糊地记得，当天暗下来的时候，他已经装好了一打的定时装置。它们随时都会爆炸。死亡是好的，摆脱那极度的痛苦也是好的，但烧死在火中却恐怖透。

他不知自己后来怎样爬下油罐，又是怎样挥舞着烧焦的左臂，在那个死亡之地像无苍蝇一样蹿来蹿去，最后又是怎样踉跄着离开的。

当他到达镇中心的一个小公园时，已是傍晚。他坐在两个旱冰场之间的草地上，竭力想着该怎么理这个烧伤。抹黄油，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的妈妈一定会这么说。不过那是用来对付被或者锅里溅来的油伤的情况的，他无法想象把黄油涂抹在从肘到肩那一大片烧得焦黑的地方，甚至连碰它一下都不敢想。

自杀，是的，他倒情愿让自己彻底摆脱痛苦，像一条老狗。

小镇东边忽然传来大的爆炸声，像织被麻利地撕成两半。黄昏时分渐的靛蓝天空中，一火冲天而起。光刺得他睁不开，他拼命眨着睛，直到挤了泪。

尽于极度的痛苦之中，但火还是让他满心兴…甚至，让他到兴奋，到满足。火就是最好的药，就连第二天找到的吗啡也比不过它（作为监狱里享受特权的犯人，他在医务室、图书馆和汽车调度场活时，就知吗啡、“大王”药粉）。他没有把前的痛苦和火联系在一起，他只知火是好的，亮丽的，是他过去需要、将来也永远需要的东西。火，太妙了！

过了一会儿第二个油罐爆炸了。即便在3英里远的地方，他也能觉到空气中蔓延的狼。又一个油罐爆炸了，接着又是一个。停了一小会儿，又有6个油罐在尖锐的织撕裂声中爆炸。现在那儿看起来亮极了，他咧嘴笑着，睛里满是黄的火焰，他忘记了受伤的胳膊，忘记了自杀的念。

经过两个多小时，所有的油罐都炸毁了，而后夜晚来临，但那个夜晚并不黑，它是桔黄的，伴着火的温。整个东方地平线都随着火焰飞舞，这使他想起小时候曾有过一本H·G·韦尔改编的著名连环画《世界大战》，现在，许多年过去了，那个拥有连环画的孩已经消失了，但垃圾虫还在，而垃圾虫拥有的是奇特、可怕的秘密：尔昂一家的死。

该离开公园了，气温已经升了10度。他应该往西去，像在保坦韦尔那样，赶在火焰的前，与蔓延的毁灭比赛。但他此时本无法竞技状态，只好在草地上睡下，火光在他的脸上跃那是一张疲劳的、被待的孩的脸。

在梦里，黑衣人来了，穿着他那件带面罩的长袍，看不见他的脸…但垃圾虫还是觉得以前见过这个人。在保坦韦尔，当那些懒洋洋坐在糖果店和啤酒屋里的人朝他哨时，好像这个人就在他们中间，静静地若有所思。他在洗店活（用皂洗灯，洗抹布，洗车门槛板，问先生您是否要打蜡？）时，右手着海绵手，浸泡得像条死鱼，指甲像象牙一样白，那时候他好像也见过这张脸，疯狂兴奋的暴躁而狰狞的脸。当司法官把他送到特雷霍特，在他们给他电疗的房间里，他就是那个龇牙裂嘴的心理学助手，站在上方，手放在控制开关上（我要电击你的大脑，孩，用你的方式帮助你从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变成垃圾虫，你想不想涂上蜡？），准备把1000伏的电压通他的大脑。他很清楚这个黑衣人：他的脸你永远无法真切地看到，他的手从死亡纸牌中发所有的黑桃牌，他的睛超越火焰，他的狞笑超越世上所有的坟墓。

“我愿意听你的吩咐，”他在梦中激地说“我愿为你而死１

黑衣人的手伸长袍，把它变成黑风筝的形状。他们站在，在他们的下方，是躺在火中的国。

我会在我的炮兵中给你一个级职位，你正是我想要的人。

然后他看见1万余人的大队人，混杂着衣衫褴褛的男男女女，他们驾车向东，穿过沙漠，山；他们卸下卡车、吉普车、帐篷和坦克；每个男人和女人的脖上都挂着一块黑宝石，在其中一些石的中心，嵌着一个红斑，那形状像睛，或者像钥匙。他看见了他自己，在先队中开着一辆车，大油箱的装有备胎，他知卡车里装满了凝固汽油…在他后面的队伍中，是装载着压力炸弹、特勒地雷和塑胶炸弹的卡车；燃烧弹和逐导弹；手榴弹、机关枪及火箭发。死亡之舞要开始了，烟雾像小提琴和吉它的弦乐，硫黄石和无烟火药的臭气在空中弥漫。

黑衣人又一次举起手臂，当他放下时，一切都变得冷寂，火熄灭了，甚至连灰烬都变冷了。那一刻他又成了唐纳德·默温·埃尔贝特，渺孝害怕，糊里糊涂。只有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不过是黑衣人大的国际象棋中的一个小卒，觉得自己受了蒙骗。

这时，他看见黑衣人没有完全遮盖住的脸，在睛的位置上，有两个暗红的煤球在凹坑里燃烧着，被照亮的鼻窄窄的，像刀刃。

“我愿意听你的吩咐，”垃圾虫在梦里激地说“我愿为你而死！我的灵魂是献给你的１

“我要派你去放火，”黑衣人严肃地说“你必须去我的城市，那儿的一切都得清除。”

“在哪儿？在哪儿？”期望中，他带着焦灼的痛苦问。

“西方，”黑衣人说，声音渐弱“西方，山以外。”

然后他醒了，仍然是夜晚，而且仍然明亮，火更近了，得让人透不过气来。房屋在爆炸。星星被一片重的油烟遮住，看不见了。一场大烟雨拉开了序幕，旱冰场染上了一层黑。

这时候他恢复了决心，因为他发现自己还能走。他一瘸一拐地往西走去，偶尔看见其他一些正离开加里的人，一边走一边回看着大火。傻瓜，垃圾虫几乎有些温柔地想。你们会烧死的，到了适当的时候，你们会烧死的。没有人注意他，对他们来说，垃圾虫只是另一个幸存者。他们消失在烟雾中。黎明后的某一刻，垃圾虫一瘸一拐地穿过伊利诺伊的地界，芝加哥在他的北面，乔利埃特在他的西南，火焰消失在烟后面。那是7月2日的黎明。

他已经忘记了把芝加哥烧成平地的梦，烧掉更多的油罐，烧掉隐藏在铁路侧线的装满化气的运输车，烧毁房屋的梦。他对温迪城毫无兴趣。那天下午，他潜芝加哥的海茨医生诊所，偷了一盒吗啡针剂。吗啡减轻了一儿疼痛，但产生了一个更重要的辅助作用：使他对实际存在的疼痛不那么在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