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着一大卷钞票，谁有困难就给谁，或是俄国女人，或中国的庄稼汉。他喜光明正大，他懂得朴质的语言，他孝顺母亲。若是文官用的词句典雅，他不能懂，他就辱骂大叫说：“你说的是什么，咱们听不懂。”他打麻将。一边打一边自己定规矩。一条唯一不变的规矩就是，他得赢。他若有“索”那“索”就能够吃“饼”他手里若有一个“饼”那个“饼”就可以吃“索”他的属下对一切事情，都和他同一个看法。大家在麻将桌儿上输给了他，就能讨得此位大将军的心。他也有俗的诙谐，关于“索”吃“饼”的笑话，他也会哈哈大笑。在这一方面，他不算独一无二。因为总统曹锟也打麻将，而且整夜在庄，直到天亮。所以在社界有“曹氏连庄法”之说。

狗将军的军队开到北京是为了“消灭共匪”他并不懂共产主义是什么，他只宣称共产主义就是“共产共妻”他常说：“我倒是赞成共妻，但是反对共产。东西是我的。怎么能是你的呢？你只能拿你的东西，我的东西你不能拿。你若能够拿得了去，那就算是你的。你的东西，我若能拿得过来，那就是我的。但是在女人方面，必须公平。一个晚上，你不能和好多女人睡觉，那为什么不让她们和别的男人去睡呢？”他是怎么说就怎么办的。

不过狗将军是来北京“消灭共匪”的。他恨共产党，因为共产党不尊重他们这当权者。另一件事情他恨的，是让良家妇女逛公园。他天上认为一逛公园，就必然成了坏货。他统治山东省时，他就禁止良家妇女逛公园。在北京，他除去“消灭共产党”之外，他还提倡公共德，他还恢复尊孔。他的反共政策之中，除去不准良家妇女逛公园之外，他还禁止女人留短发。他认为短发和共产主义是一而二二而一，是密不可分的。

他把安福系的警察局长撤职，换了一个他的人，姓李，是个无知的旧派军官。这位局长的“消灭共匪”的办法，是“杀警猴”逮捕目警喽罗。

国民党的领导人都已经逃走，到南方去加了国民党政府，那时国民党政府正准备北伐推翻军阀统治。北京当时有两个报馆的编辑，一个是邵飘萍，一个是林白，直言无隐，继续发表攻击局势混和暴政扰民等言论。两个人都遭逮捕，诬以“共匪”分。邵飘萍是夜里十一逮捕的，夜里一钟枪毙的，没有审问。林白和邵飘萍的命运也一样。文化中心的北京，人心惶惶。谣传当局正计划大规模逮捕所有言论激烈的教授和作家，而一个可能是，一旦捕去，将会立遭枪毙。

黛云一天跑来告诉莫愁，说有人看见了五十二个激烈派教员和作家的黑名单，并且说怀瑜已经回到北京。他来警告立夫要注意，据谣言，黑名单上倒是没有立夫的名字。据说黑名单上有名字的人，大分已经逃离了北京，有的了东民巷租界的德国医院或是法国医院，那是中国警察势力所不及的外国安全区。另一派作家“正人君派”当局认为是安全无虞的。其中有一、两个例外，黑名单上没名字。

听见立夫的名字不在黑名单上，莫愁心里一块石落了地。因为立夫写了那篇论大学校长的文章，莫愁和他很激烈的辩论了一次，使立夫答应以后不经莫愁看过，他不能私自寄文章发表。结果在上个月，他什么也没写。

不过莫愁仍然告诉他一切要小心。她说：“谁真知那名单上是哪些名字。也许会再改变，也许会再补上几个名字。抓去不审判就枪毙，连个自己辩护的机会都没有。”

立夫说：“可是我并不是共产党。”

“不是共产党不一定就不枪毙。他们若是不喜你，也就够了。在这个年儿，你到哪儿去讲理。你若自己不在乎你那条命，你也得想想我和孩。”

由于莫愁这么分明来他，他很烦恼的说：“知了，知了。我会自己小心的。”

莫愁到立夫的实验室，翻遍丈夫的笔记文稿，发表过的和尚未发表的。他没有共产学说的书，但是有孙中山先生的建国方略，国民党的宣言，还有国民党党员证。有一本在他们园开会的记录，好几个人记的，但大分是陈三记的。在文稿里，有几篇论时事的文字。有一篇是为祖宗崇拜辩护，她就故意和几篇无害的文字放在一起，夹在论文里了。那天晚上，立夫看见莫愁一直整理他的文稿。这时莫愁又已怀，已经六个月。她坐在矮凳上，很重的气，低着整理地上的文稿。立夫对一个快要生产的母亲，有无以言喻的尊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