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木，一切是静默而且雄伟的。每座作围绕之状的佳山都是疗养院。一个人象婴孩那样地偎依在它的怀中时，是觉得很舒服的。我不相信基督教科学，可是我却相信那些伟大的老树和山中胜地的神治疗力量，这些东西不是要治疗一折断了的肩骨或一块受伤染病的肤，而是要治疗上的野心和灵魂上的疾病——盗窃病，狂妄自大病，自我中心病，神上的臭病，债券病，证券病“统治他人”的病，战争神经病，忌诗神经病，挟嫌，怨恨，社上的展览，一般的糊涂，以及各式各样德上的不调和。

两位中国女人

大自然的享受是一艺术，与一个人的心境和个极有关系，同时，和一切的艺术一样，其技巧是很难说明的。一切必须自然而然发生来，由一艺术的脾中自然而然发生来。所以，对于这棵树或那棵树的享受，对于这块石或那块石的享受，或在某时刻对于这片风景或那片风景的享受，要定下一些条规是很困难的，因为世间没有绝对相同的景。一个人如果能够了解，便会知怎样享受大自然的景，无须人家告诉他。霭理期（HavelockEllis）和范德未特（VanderVelde）说，讲到丈夫和妻在他们私人的卧室里的恋艺术，什么可以，什么不可以，或什么是风雅的，什么是鄙的，是不能以条规去限定的：这话是很明智的。享受大自然的艺术也是如此。最好的办法也许是研究那些有艺术脾的人的生活。对于大自然的觉，一个人对于一年前所看见的一片景所的梦，以及一个人突然想游历某一地方的愿望——这些东西是在最意料不到的时刻涌现的。一个有艺术脾的人，无论到什么地方都会表现这脾，那些由大自然的享受获得真正乐趣的作家，往往会全贯注地描写一片丽的雪景或一个夜的情景，而完全忘掉故事或布局。新闻家和政治家的自传常常充满着过去事迹的回忆，而文人的自传则应该用大分的篇幅去追忆一个乐之夜或与友人同游某山谷的情景。由这意义上说来，我觉得祁卜林和吉斯透顿的自传很使人失望。他们一生中的重要轶事为什么看那么不重要，而不重要的轶事却又看那么重要呢？人，人，到底是人，而完全没有提到鸟和山川！

中国文人的回忆录以及书信在这方面是两样的。重要的事情是在一封给友人的信中，谈到在湖上度过一夜的情形，或在自传里描写一个乐无比的日，以及度过这么一天的情景。中国作家，至少一分作家，尤其喜在文字中回忆他们的婚姻生活。关于这著作，冒辟疆的《影梅庵忆语》，沈三白的《浮生六记》，和蒋坦的《秋镫琐忆》是最佳的例。前二书是两个男人在他们的妻死后写的，而后一书则是一个年老的作家在他的妻还活着的时候写的。（此外还有一些别的著作。例如，李笠翁也写过两篇关于他的两妾的文章，这两妾都善唱歌，是他亲自训练起来的。）我们现在要先由《秋镫琐忆》（主人公是作者之妻秋芙）中摘录几段来，然后由《浮生六记》（主人公是芸）中摘录几段。这两个女人都有适当的脾，虽则她们并不是特别受过教育的人，也不是优秀的诗人。这没有关系。没有一个人应该以写不朽的诗歌为目的；一个人学会写诗，其目的应该仅在描写一个有意义的时刻，描写一私人的心

情，或增加享受大自然的乐趣。

（甲）秋芙

秋芙每谓余云：“人生百年，梦寐居半，愁病居半，襁褓垂老之日又居半，所仅存者十一二耳。况我辈蒲柳之质，犹未必百年者乎。”

秋月正佳，秋芙命鬟负琴，放舟两湖荷芰之间。时余自西溪归，及门，秋芙先，因买“瓜”迹之。相遇于苏堤第二桥下，秋芙方鼓琴作《汉秋怨》曲。余为披襟而听。斯时四山沉烟，星月在，铮鏦杂鸣，不知天风声环珮声也。琴声未终，船已移近漪园南岸矣。因叩白云庵门，庵尼故相识也。坐次，采池中新莲，制羹以。香清冽，足沁腑，其视世味腥膻，何止薰莸之别。回船至段家桥，登岸，施行簟于地，坐话良久。闻城中尘嚣声，如蝇营营，殊聒人耳。…其时星斗渐稀，湖气横白。听城更鼓，已沉沉第四通矣，遂携琴划船而去。

秋芙所芭蕉，已叶大成荫，荫蔽帘幕；秋来风雨滴沥，枕上闻之，心与俱碎。一日，余戏题断句叶上云：

“是谁多事芭蕉？

早也潇潇！

晚也潇潇！”

明日见叶上续书数行云：

“是君心绪太无聊！

了芭蕉，

又怨芭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