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咳嗽，必枕始得熟睡。今年力较，拥髻相对，常至夜分，殆眠餐调摄之功欤。

余为秋芙制梅画衣，香雪满，望之如绿萼仙人，翩然尘世。每当暮，翠袖凭栏，鬓边蝴蝶，独栩栩然不知东风之既去也。

去年燕来较迟，帘外桃，已零落殆半。夜巢泥忽倾，堕于地。秋芙惧为狗儿所攫，急收取之，且为钉竹片于梁，以承共巢。今年燕复来，故巢犹在，绕屋呢喃。殆犹忆去年护人耶？

秋芙好棋，而不甚。每夕必余手谈，或至达旦，余戏举竹坨词云：“簸钱斗草已都输，问持底今宵偿我？”秋芙故饰词云：“君以我不能胜耶？请以所佩玉虎为赌。”

下数十，棋局渐输，秋芙纵膝上狗儿，搅棋势。余笑云：“以玉自况欤？”秋芙嘿然，而银烛荧荧，已照见桃上颊矣。自此更不复棋。

虎跑泉上有木樨数株，偃伏石上。时黄雪满阶，如游天香国中，足怡鼻观。余负癖，与秋芙常煮茗其下。秋芙拗簪鬓，额上发为树枝捎，余为醮泉掠之。临去折数枝，车背上，携城阙，人知新秋消息也。

（乙）芸

《浮生六记》一书是一个中国无名画家关于他和他的妻芸所过的婚姻生活的回忆录。他们俩都是朴实而有艺术趣味的人，企图尽情享受每一个获得的乐时刻；这人故事是用很率真很自然的态度叙述来的。不知怎样，我觉得芸是中国文学上最可的女人。他们所过的是一悲惨的生活，然而也是最快乐的生活，那快乐是由灵魂里产生来的。我们试看大自然的享受怎样成为他们的神生活的主要分：这一是很有趣的。我们现在由此书中摘录三段，描写他们怎样度过七夕及七月十五日这两个节期，以及他们在苏州城内怎样度过一个夏冬：

是年七夕，芸设香烛瓜果，同拜天地于我取轩中。余镌“愿生生世世为夫妇”图章二方；余执朱文，芸执白文，以为往来书信之用。是夜月颇佳，俯视河中，波光如练，轻罗小扇，并坐窗，仰见飞云过天，变态万状。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者恐不在此云霞耳。”未几烛烬月沉，撤果归卧。

七月望，俗谓之鬼节。芸备小酌，拟邀月畅，夜忽云如晦。芸愀然曰：“妾能与君白偕老，月当。”余亦索然。但见隔岸萤光明灭万，梳织于柳堤蓼渚间，余与芸联句以遣闷怀，而两韵之后逾联逾纵，想非夷，随。芸已漱涎涕泪，笑倒余怀，不能成声矣。觉其鬓边茉莉香扑鼻，因拍其背以他词解之曰：“想古人以茉莉形如珠，故供助妆压鬓，不知此必沾油粉面之气，其香更可，所供佛手当退三舍矣。”芸乃止笑曰：“佛手乃香中君，只在有意无意间，茉莉是香中小人，故须借人之势，其香也如胁肩谄笑。”余曰：“卿何远君而近小人？”芸曰：“我笑君小人耳。”正话间，漏已三滴，渐见风扫云开，一涌，乃大喜。倚窗对酌，酒未三杯，忽闻桥下哄然一声，如有人堕。就窗细瞩，波明如镜，不见一，惟闻河滩有只鸭急奔声。余知沧狼亭畔素有溺鬼，恐芸胆怯，未敢即言。芸曰：“噫！此声也，胡为乎来哉？”不禁骨皆慄，急闭窗，携酒归房，一灯如豆，罗帐低垂，弓影杯蛇，惊神未定。剔灯帐，芸已寒大作，余亦继之，困顿两旬。真所谓乐极灾生，亦是白不终之兆。

书中简直到都是这么丽动人的文字，表现着一对大自然的无限好。读者由下面一段描写他们怎样度过一个夏季的文章可见一斑：

迁仓米巷，余颜其卧楼曰宾香阁，盖以芸名而取如宾意也。院窄墙，一无可取。后有厢楼，通藏书，开窗对陆氏废园，但见荒凉之象。沧狼风景，时切芸怀。

有老妪居金母桥之东，埂巷之北。绕屋皆菜圃，编篱为门。门外有池约亩许，光树影错杂篱边。…屋西数武，瓦砾堆成土山，登其巅可远眺，地旷人稀，颇饶野趣。妪偶言及，芸神往不置，…越日至其地，屋仅二间，前后隔而为四，纸窗竹榻，颇有幽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