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林语堂

一篇没有听众的演讲

以前在哪儿说过，假如有人仿安徒生作“无之画”几篇无听众的演讲，可以得十分。这演讲的好，在于因无听众，可以少忌讳，畅所言，倾颇合“旁若无人”之义。以前我曾在中西女塾劝女嫁，当时凭一傻气说话，过后思之，却有不寒而栗，在我总算掬愚诚，郊野叟献曝，而在人家，却未必铭五内。假如在无听众的女学校演讲，那便可尽情发挥了。比如在这样一个幻想的大学毕业典礼演讲，我们可以不怕校长难为情，说些时常敢怒而不敢言的话。在一个幻想的小学教员暑期学校，也可以尽情吐一对小学教育不大客气的话…婚姻的致词向来也是许多客，没人肯对新郎新娘说些结婚常识而不免有不吉利的老实话。因此我就以“婚礼致词”为题作例举隅：

玛丽、兴哥，恭喜。今天兄弟想借这婚礼的盛会，同你们谈谈常人所不肯谈的关于结婚生活的一常识。婚姻生活，如渡一大海，而你们俩一向都不是舵工，不会有半航海的经验。这一片汪洋，虽不定是苦海，但是颇似宦海、海，有苦也有乐，风波是一定有的。如果你们还在梦，只想一帆风顺，以为婚姻只有甜味，没有苦味，请你们快打破这个迷梦。但是你们梦，罪不在你们。世上老舵工航海的经验，向来是讳莫如的。你们过大学，受过等教育，懂得天文地理的常识，但是没人教授过你们婚姻的常识。你们知太与星球的关系，但是对于夫妇的关系，是有糊里糊涂。假如我此刻来考你们，你们一定白卷。这是现代的教育。玛丽，你懂得什么节育的理，妻的理，驾驭丈夫的理？兴哥，你懂得什么谅温存的理，女哭时，你须揩她的泪；女人月经来时，你须特别贴，你懂得吗？古人世界地理不如你们，但是夫妇比你们清楚。兴哥，现代教育教你作文，并没有教你人。玛丽，现代教育教你弹钢琴，新女，并没有教你贤妻。你说贤妻应该打倒，好，请你整个不要妻，才是彻彻尾的办法，不然难不贤妻便可以完账了吗？补袜的固然无益于“世界文化之前锋”但是丝袜穿一只，扔一只，也是无补于世界文化的。总而言之，天下男女未全赤足之时，袜总要有人补的，假如你不能自己补袜而替兴哥省一钱，你就上文明起来吗？单单为这丝袜问题，兴哥就要和你吵架。你说补袜是隶、是顽腐、不文明、不平等。好，兴哥得替人家抄账簿、拿粉笔，甚至卖豆腐，何尝不是隶？现代社会是叫男赚钱，女钱的，若要反过来叫女赚钱男钱，我也不反对。但是在制度未改之前，你不肯补袜，替兴哥省一钱，你就是一个不好的老婆，虽然是新文明的女，钱是大家的，你们不肯合作，就得吵架。

在今天说到“吵架”两字，是有不吉利的，是。但我并不后悔。早晚你们是要吵架的。世上没有不吵过架的夫妇。假定你们连这一常识都没有，请你们先别结婚，长几年见识再来不迟。你们还不知婚姻是怎么一回事，婚姻是叫两个个不同、别不同、兴趣不同、本来过两生活的人去共过一生活。假定你们不吵架，一人味都没有了。你们此去要一同吃，一同住，一同睡，一同起床，一同玩。世上哪有习惯、味、**、嗜好、志趣若合符节的两个人。向来情人都很易相的，一结婚就吵起架来。这是因为在追求时代，大家尊重各人寝行动的自由，一结婚后必来互相涉。你的时间不能自己主了，不能自己主了，金钱也不是你一人的了，你自己的房间书桌也不是你一人的了。连你的也不是你自己的了。有人要与你共享这一切的权利。兴哥，有人将要有权利叫你剪发，叫你换手绢，换一句话，你又要你自以为早已毕业的小学校了。玛丽，有人要对你说不大客气的话，如同他对自己的姊妹一样。他不能永远向你唱恋之歌，永远叫你“达令”、“安琪儿”像他追求你的时候一样。一天到晚这样也未免单调。这的表示，要来得自然才好。你要一定持兴哥行这义务，也未尝不可，不过兴哥一天三餐照例叫你三声“小天使”于你也没有什么好，反而呆板而失诚。夫妇之间“义务”、“本分”两字最忌讳的。你若受了西洋人的影响，叫兴哥门必定亲吻你一下，也未尝不可，不过兴哥奉旨亲吻总有不妙，你自己也太觉无趣了。亲吻须如文人妙笔，应机天成才好。比方你话说得巧，他来亲你一吻，表示赞叹，这一吻是非常好的。或者两人携手游园，他突然亲你的颈，这一吻也是好的。你若因为兴哥门不亲吻同他吵，那只令兴哥苦恼而已。你吵时，也许兴哥非常温存，拍拍肩背抚你，心里却在怪女太麻烦了，为什么有这么许多泪。

我诚实告诉你，结婚生活不是完全沐在浴里的，一半也是米的。玛丽，你脊粱须要竖起来，一天靠吃养活是不成的。你得早打破迷梦，越早排弃你韶龄小女学生桃的痴梦，而决心一活泼可可亲的良伴越好。因为罗曼克不久要变成现实，情人的互相恭维捧场，须变成夫妇相相敬的伴侣生活。假定你不能叫兴哥把你看一个可敬可亲的女人，也别梦想他要捧你一个绝代的小天使。

你们那些情书，大可以焚掉了。除非你们是亚伯拉罕与埃卢伊，别人不要看的。过了些时候，你们自己也不要看，若非那情书中除了你们俩互相捧场的话以外，还有别意味。假如这情书中表示着是两人的一段奋斗，换两人对人生对时事的意见，那是要保存的。但是书信中只有你叫我心肝我叫你，你称我才郎我称你佳人这一痴话，过了十年，你自己看看，才要伤心。兴哥，你别哄自己。玛丽并不是安琪儿、小天使。她只是很可很活泼的一个女，她有的是幽默，是通见，是毅力，能帮你经过人生的磨炼。她也算漂亮，但是你不久就要发现别人的太太更加漂亮。但是如果她单是漂亮，别无所长，那你须替她祷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