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屈服，日本人觉得注定要征服我们，他们自觉已经攻下这座城市，可以用枪杆来统治，心里却老大不痛快。你知他们为什么不快活？他们害怕了，任何靠枪杆自卫的人都难免要害怕。面对手枪很可怕，你一刻都不能放松。”

冯旦嘴了：“但是英国人用枪杆统治印度已经不止一百年了。”

“你误会了，”博雅说“英国人是靠他们的力来统治印度。”

“什么力？”冯旦诧异地说。

“凭他们的潇洒大方。”博雅向他挑战说。

“你歪曲事实，”冯旦说“印度人怎么会在乎英国人的风采？他们对英国人的怨恨，不下于韩国人对日本人。”

“是啊，他们恨英国人，也尊敬英国人——或者不如说，他们怕他们。那就是他们的力，一天生主人的力，你也可以说是毒蛇的力，自信、自重、穿自己服装、吃自己、说自己语言，而且希望别人也说英语的力。别忘啦，英国人在全印度的驻军只等于日本征服小小的韩国四十年后在韩国驻军的人数。你想少数英国男女住在印度的前哨村落，怎么不会被土著杀掉呢？不是靠枪杆和飞机，是靠他们的英国太帽、短、固的绒线袜、夏布女装和曲球比赛，靠他们对佣人讲话的那副自然的主人腔。我说过，毒蛇力。想想日本人用自然的主人腔对中国佣人说话吧，他们只会摆架，打你的耳光。他们一喝醉，就尽别的民族绝不会的洋相。我告诉你，他们一生在恐惧中度日，怕他们的警察，他们的军队。你把他们放在外国，突然要他们装主人的举止，他们是办不到。他们一喝醉，一切压抑的恐惧都来了。日本人没有英国人的魅力，他们不可能文雅，所以他们注定要失败。”

“你喜上海的英国人吗？”冯旦愤慨地说。

“我喜，”博雅说“我尊敬他们的民族，我讨厌他们的外国政策，但是喜他们个人。”

“在上海只有买办喜他们。”

“但是上海的买办喜不喜日本人呢？差别就在这里，这就是让属员喜你的诀窍。不过我是指一般的英国人。”博雅受了留英的叔叔阿非影响，很崇拜英国人。阿非和所有留英的学生一样，对英国忠心耿耿，常对博雅谈起他们的勇气、他们的人、他们对朋友的忠心以及他们的自信，自信最容易引博雅这类人。他继续说：“到上海去看看英国人，看街上的人民对他们有什么想。大家都敬重他们，怕他们，对不对？英国官员对老太太、小狗或小孩都一样和气，日本人不可能低对小狗或小孩表示好，因为怕失去尊严。”

大家都注意听，博雅又说：“我有时候替那些日本小店东难过。他们好温和、好文静、好驯服，他们只想讨生活。但是他们走到哪里，军队和警察就跟到哪里，还有狼人，日本社会的渣滓。军官威吓狼人，剥削他们，靠鸦片的利来自——这是军制的一分。狼人恨军方发鸦片执照时的威吓、红带和勒索，但是却不得不靠他们保护。文静的商人只想为妻儿女讨一份生活，对两者都恨之骨，因为中国人再也不肯他们店里买东西了。东城小学附近一家文店的日本店东去找那个小学的中国校长，求他叫学生到他店里买东西。他知自己是受了军队暴行和氓闹事的影响。中国校长告诉他，他答应对学生说说看，但是小孩若不去买，又有什么用呢？”

“但是大英帝国主义还是帝国主义呀！”冯旦反驳说。他的毕业论文是研究英国在远东的帝国主义，他想把话题转到他喜的题目上。“看看新加坡，看看香港，东印度公司和南满铁路有什么区别呢？英国和日本还签订盟约，保护他们在远东的利益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