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家，越会依赖他自己的肚腹。

一个学者是像一只吐所吃的以饲小鸟的老鹰；一个思想家则像一条蚕，他所吐的不是桑叶而是丝。

一个人的观念在写作之前，都有一个怀时期，也像胚胎在母腹中必有一个怀时期一般。当一个人所喜的作家已在他的心灵中将火星燃着，开始发动了一个活的观念泉时，这就是所谓“怀”当一个人在他的观念还没有经过怀的时期，即急于将它写付印时，这就是错认肚腹泻时的疼痛为怀足月时的阵痛。当一个人卖他的良心，而违心之论时，这就是堕胎，那胚胎落地即死。当一个作者觉得他的脑中有如电阵一般的搅扰，觉得非将他的观念发来不能安逸，乃将它们写在纸上而觉如释重负时，这就是文学的产生。因此，一个作家对于他的文学作品，自会有一如母亲对于女一般的慈情，因此，自己的作品必是较好的，犹如一个女在为人之妻后，必是更可的。

作家的笑正好如鞋匠的锥，越用越锐利，到后来竟可以尖如衣之针。但他的观念的范围则必日渐广博，犹如一个人的登山观景，爬得越，所望见者越远。

当一个作家因为憎恶一个人，而拟握笔写一篇极力攻击他的文章，但一方面并没有看到那个人的好时，这个作家便是没有写作这篇攻击文章的资格。

丁〓自我发挥派

十六世纪末叶，袁氏三弟兄所创的“灵学派”成称“公安学派”（袁氏三弟兄为公安县人），即是自我发挥的学派。“”即个人的“情”“灵”即个人的“心灵”

写作不过是发挥一己的情，或表演一己的心灵。所谓“神通”就是这心灵的动，实际上确是由于血内“荷尔蒙”的泛滥所致。

我们在读一本古书，或阅一幅古画时，我们其实不过是在观看那作家的心灵的动。有时这心力之如若涸，或神如若颓唐时，即是最手的书画家也会缺乏神和活泼的。

这“神通”是在早晨，当一个人于好梦沉酣中自然醒觉时来到。此后，他喝过一杯早茶，阅读一张新闻纸，而没有看到什么烦心的消息，慢慢走到书室里边，坐在一张明窗前的写字台边，窗外风日晴和，在这时候，他必能写优的文章、优的诗、优的书札，必能作优的画，并题优的款字在它的上面。

这所谓“自我”或“个”乃是一束肢肌、神经、理智、情、学养、悟力、经验偏见所组成。它一分是天成的，而一分是养成的；一分是生而就有的，而一分是培植来的。一个人的情是在世之时，或甚至在世之前即已成为固定的。有些是天生心和卑鄙的；有些是天生坦白磊落，尚侠慷慨的；也有些是天生柔弱胆怯多愁多虑的。这些都是隐于骨髓之中，因此，即使是最良好的教师和最聪明的父母，也没有法可以变更一个人的个。另有许多品质，则是世之后，由教育和经验而得到的。但因为一个人的思想观念和印象乃是在不同的生活时代，从不一的源泉和各不同的影响中所得到的，因此他的观念、偏见和见地有时会极端自相矛盾。一个人狗而恶猫，但也有人猫而恶狗。所以人类个型式的研究，乃是一切科学中最为复杂的科学。

自我发挥学派叫我们在写作中只可表达我们自己的思想和觉，乎本意的好，乎本意的憎恶，乎本意的恐惧，和乎本意的癖嗜。我便在表现这些时，不可隐恶而扬善，不可畏惧外界的嘲笑，也不可畏惧有背于古圣或时贤。

自我发挥派的作家对一篇文章专喜其中个最的一节，专喜一节中个最的一句，专喜一句中个最的一个表现语词。他在描写或叙述一幅景、一个情或一件事实时，他只就自己所目击的景，自己所觉的情，自己所了解的事实，而加以描写或叙述。凡符合这条定例者，都是真文学；不符合者，即不是真文学。

《红楼梦》中的女林黛玉，即是一个自我发挥派。她曾说：“若是果有了奇句，连平仄虚实不对，却使得的。”

自我发挥派因为专喜发乎本心的觉，所以自然蔑视文上的藻饰，因此这派人士在写作中专重天真和温文。他们尊奉孟“言以达志”的说法。

文学的，不过是达意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