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得不写下许多篇文章，发展我对一般的文学的见地，尤其是对于写作的见地。我可以试写一组关于文学的警语，而以“雪茄烟灰”为题。

甲〓技巧和个

作文法教师的论文学，实等于木匠谈论术。评论家专从写作技巧上分析文章，这其实等于一个工程师用测量仪丈量泰山的度和结构。

世上无所谓写作的技巧。我心目中所认为有价值的中国作家，也都是这般说法。

写作技巧之于文学，正如教条之于教派——都是属于情琐屑者的顾及小节。

初学者往往被技巧之论所炫惑。——小说的技巧、剧本的技巧、音乐的技巧、演剧的技巧。他不知写作的技巧和作家的家世并没有关系；演剧的技巧和名艺人的家世并没有关系。他简直不知世上有所谓个，这个其实就是一切艺术上和文学上的成就的基础。

乙〓文学的欣赏

当一个人读了许多本名著，而觉得其中某作家叙事灵活生动，某作家细腻有致，某作家文意畅达，某作家笔致楚楚动人，某作家味如醇酒佳酿时，他应坦白地承认好他们，欣赏他们，只要他的欣赏是乎本心的。他于读过这许多的作品后，他便有了一个相当的经验基础，而即能辨识何者是温文者，何者是醇熟，何者是力量，何者是雄壮，何者是光彩，何者是辛辣，何者是细腻，何者是风韵。在他尝过这许多滋味之后，他不必藉指南的帮助，也能知何者是优的文学了。

一个念文学的学生第一件事情就是：先应学习怎样辨别各不同的滋味。其中最优的是温文和醇熟。但也是最难于学到的。温文和平淡，其间相差极微。

一个写作者，如若他的思想浅薄，缺乏创造，则他大概将从简单的文手，终至于奄无生气。只有新鲜的鱼可以清炖，如若已宿，便须加酱油、胡椒和芥末——越多越好。

优的作家正如杨贵妃的妹妹一般，可以不假脂粉，素面朝天。中其余的人便少不了这两件东西。这就是英文作家中极少敢于用简单文的理由。

丙〓文和思想

作品的优劣，全看它的风韵和滋味如何，是否有风韵和滋味？所谓风韵并无规则可言。他的发自一篇作品，正如烟气的发自烟斗，云气的发自山，并不自知它的去向。最优的文就是如苏东坡的文一般的近于“行云”

文是文字、思想和个的混合。有许多文则是完全单靠着文字而成的。

清澈的思想用不明朗的文字表现者，事实上很少。不清澈的思想而表现极明白者倒很多。如此的文，实可称为明白的不明朗。

用不明朗的文字表现清澈的思想，乃是终不娶者的文。因为他永远无须向他的妻任何的解释，如：伊曼纽·康德（ImmanuelKant）之类。萨缪尔·脱勒（SamuelButler）有时也是这样的古怪。

一个人的文常被他的“文学人”所藻饰。他在思想上和表现方式上，每会渐渐地近似这位人。初学者只有借这个方法，才能培植他的文。等到阅世较之后，他自会从中发现自己，而创成他自己的文。

一个人如若对某作家向来是憎恶的，则阅读这作家的作品必不能得到丝毫的助益。我颇希望学校中的教师能记住这句话。

一个人的品，一分是天生的。他的文也是如此的。还有一分则完全是由于染而来的。

一个人如没有自己所喜的作家，即等于一个飘的灵魂。他始终是一个不成胎的卵，不结的雄。所喜的作家或文学人，就是他的灵魂的粉。

世上有合于各各脾胃的作家，但一个人必须些工夫，方能寻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