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足以毁灭一个国家，那它应该老早就把中国毁灭掉了。黛玉和宝玉，已成为全民族的情人，不在话下，凤的泼辣，妙玉的灵慧，一个有一个的格，一个有一个的可，每个各代表一特殊的典型。探测一个中国人的脾气，其最容易的方法，莫如问他喜黛玉还是喜宝钗，假如他喜黛玉，那他是一个理想主义者;假使他赞成宝钗，那他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有的喜晴雯，那他也许是未来的大作家;有的喜史湘云，他应该同样好李白的诗。而著者本人则喜探，她有黛玉和宝钗二人品和的质，后来她幸福地结了婚，一个典型的好妻。宝玉的个分明是弱的，一没有英雄的气概，不值得青年崇拜。但不问气概如何，中国青年男女都把这小说反复读过七八遍，还成立了一门专门学问叫“红学”其地位之尊崇与研究著作的卷帙之浩繁，不亚于莎士比亚与歌德著作的评注书。

《红楼梦》殆足以代表中国小说写作艺术的准度，同时它也代表一小说的典型。概括地说，中国小说据它们的内容，可以区分为下述数典型。它们的最著名的代表作兹罗列于下:

一、侠义小说——《浒传》

二、神怪小说——《西游记》

三、历史小说——《三国志》

四、情小说——《红楼梦》

五、小说——《金瓶梅》

六、社会讽刺小说——《儒林外史》

七、理想小说——《镜缘》

八、社会写实小说——《二十年目睹之怪现状》

严格的分类，当然是不容易的。例如《金瓶梅》虽其五分之四系属猥亵文字，却也可算为一最好的社会写实小说，它用无情而灵活的笔调，描写普通平民，下伙党，土豪劣绅，尤其是明代妇女在中国的地位。这些小说的正规类上面，倘从广义的说法，吾人还得加上故事笔记，这些故事都是经过很悠久的传说，这样的故事笔记，莫如拿《聊斋志异》和《今古奇观》来代表。《今古奇观》为古代行故事中最优良作品的选集，大多系经过数代传的故事。

著者曾把许多中国小说依其行势力的下加以分级，倘把街市上行的一般小说编一目录，则将显冒险小说，中国人称为侠义小说者，允居编目之首。这是一个奇怪的现象，因为侠义和勇敢的行为，时常受到父母教师的训斥摧抑，这心理不是难于解释的。在中国，侠义的儿容易与巡警或县官冲突，致连累及整个家族，这班儿孙常被逐家而下社会;而仗义行侠的人民，因为太富情，太关怀公众，致常涉别人事务，替贫苦抱不平，这般人民常被社会逐而绿林。因为假使父母不忍与他们割绝，他们或许会破碎整个家——中国是没有宪政制度的保障的。一个人倘常替贫苦被压迫者抱不平，在没有宪法保障的社会里一定是一个的汉。很明显那些剩留在家里和那些剩留在面社会里的人是不堪挫折的人，这些中国社会里的安分良民是以迎绿林豪侠有如一个纤弱妇人之迎面目黧黑、蓬蓬、络腮胡的彪形大汉。当一个人闲卧被褥中而披读《浒传》，其安适而兴奋，不可言喻，读到李逵之闯暴勇敢的行径，其情绪之亢激舒畅更将何如？——记着，中国小说常常系在床卧读着。

神怪小说记载着妖与神仙的斗法，实网罗着大分民间传之故事，这些故事是很贴近中国人的心坎的，本书第三章《中国人的心灵》中，曾指中国人的心理，其超自然的神的观念，常常是跟现实相混淆的，《西游记》，李加德博士(DrTi摸thyRichards)曾把它摘译成英文，称为《天国求经记》(AMissiontoHeaven)，系叙述玄奘和尚的印度求经的冒险壮举，可是他的此番壮举却是跟三个极端可的半人形动伙伴。那三个伙伴是猴孙悟空、猪猡猪八戒和一个沙和尚。这小说不是原始的创作，而是据于宗教的民间传说的。其中最可最受迎的角，当然是孙悟空，他代表人类的顽心理，永久在尝试着不可能的事业。他吃了天中的禁果，一颗蟠桃，有如夏娃(Eve)吃了伊甸乐园中的禁果，一颗苹果，乃被铁链锁禁于岩石之下受五百年的长期罚，有如盗了天火而被锁禁的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适值刑期届满，由玄奘来开脱了锁链而释放了他，于是他便投拜玄奘为师，担任伴护西行的职务，一路上跟无数妖鬼怪奋力厮打战斗，以图立功赎罪，但其恶作剧的终是存留着，是以他的行为的现行表象一刁悍难驭的人与圣哲行为的斗争。他的上着一金箍帽，无论甚么时候只要当他兽发作，犯了规，他的师父玄奘便念一首经咒，立刻使他上的金箍愈愈，直到他的脑袋痛得真和爆裂一样，于是他不敢发作了。同时猪八戒表象一人类兽的，这兽后来经宗教的化而慢慢地涤除。这样奇异的人作此奇异的长征，一路上望与诱惑的牴牾纷争不断现，构成一串有趣的环境和令人兴奋的战斗，显神通，施力，大斗法宝，孙悟空在耳朵里一小，这小却可以变化到任何长度。不但如此，他还有一本领，在上下毫，可以变成许许多多小猴助他攻击敌人，而他自也能变化，变成各各样的动，他曾变成鹭鸶，变成麻雀，变成鱼，或变成一座庙宇，眶了窗，了门，了泥菩萨;妖一不留神，跨这座庙宇的门槛，准给他把嘴一阖，吞下肚去。孙悟空跟妖的战斗尤为神妙，大家互相追逐，都会驾雾腾空，地无阻，不溺，这样的打仗，怎么会不令小弟弟听来津津有味？就是长大了的青年，只要他还没有到漠视米老鼠的程度，总是很兴趣的。

谈神怪的习气，不只限于神怪说，它间各式各样的小说，甚至像第一作品《野叟曝言》亦不免受此习气之累，因而减，《野叟曝言》为侠义兼理说教的小说。谈神怪的习气又使中国侦探故事小说如《包公案》为之减，致使其不能发展为完备的侦探小说，媲欧杰作。它的原因盖缘于缺乏科学的论理观念和中国人生命的轻贱。因为一个中国人死了，普通的结论就只是他死了也就罢了。包公可算是中国历史上的一个大侦探家，本人又为裁判官，他的解决一切隐秘暗杀案件乃常赖梦境中的指示，而不用福尔斯那样论理分析的脑。中国小说结构松懈，颇似劳斯(DHLawrence)的作品，而其冗长颇似俄罗斯小说中之托尔斯泰(Tolstoy)和杜斯妥也夫斯基(Dostoivsky)的作品。中国小说之和俄罗斯小说的相像是很明显的。大家都备极端写实主义的技术，大家都沉溺于详尽，大家都单纯地自足于讲述故事，而缺欧小说的主观的特。也有细的心理描写，但终为作者心理学识所限，故事还是生生的照原来的故事讲。邪恶社会的真的描写，《金瓶梅》丝毫不让于《卡拉助夫兄弟》(TheBrothersKaramazov)。情小说一类的作品，其结构通常是最佳的，社会小说虽在过去六十年中盛行一时，其结构往往游移而散漫，形成一连串短篇奇闻逸事的杂锦。正式的短篇小说则直到最近二十年以前，未有完之作品世。现代新作家正竭力想写一些跟他们所读过的西洋文学一样的作品，不论是翻释的还是创作的。

大上中国小说之展速度很可以反映人民生活的展速度，它的形象是庞大而驳杂的，可是其展从来是不取捷的态度的。小说的产生，既明言是为了消磨时间，当尽有空闲时间可供消磨，而读者亦无需乎急急去赶火车，真不必急急乎望结束。中国小说宜于缓读，还得好好耐着儿。路旁既有闲草，谁行人闲摘？

十一、西洋文学之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