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堂。时丞相公，膝下单生一女，而慧，颇属意于邕，邕虽不愿弃糟糠之妻，然于权势，竟赘府。成礼之日，虽备极荣贵，邕悒悒寡，心未尝一刻不思五娘也。小侦知其情，颇有意玉成邕志，乃白于父，请许新夫妇回乡一度省亲。丞相殊不悦，因未能成行。

是时邕家中景况日非，五娘赖纤纤十指，略事女红，支撑全家生活，已自艰难，哪堪复遭饥荒。所幸当地有义仓开赈，五娘亦领得施米一份，弱息可欺，归途中动歹徒之觊觎，尽劫其所有以去。五娘悲不生，将就旁井而跃。继念家中二老，侍养须人，义不容死，因跃又止。无奈，诣邕友张老借得白米一把，归奉二老，而五娘暗中自糠秕。不久，邕母谢世，其老父又卧病甚剧。五娘独侍汤药，夜不睫。旋蔡翁亦继之去世。五娘鬻其断发而葬之。承张老之助，五娘为翁姑手筑茔墓，疲极而，倒卧于墓旁。梦土地神怜其境遇，遣二鬼役助之工作。及醒，则坟墓已完成。五娘惊喜，以之告张老。

张老因劝五娘京寻访丈夫。五娘以为然，乃就记忆所及，手自描一丈夫之画像，易尼姑装，抱琵笆沿途行乞至洛。适是时洛佛会甚盛，五娘至庙中张挂其丈夫画像于闹。

是日，邕诣庙会行香，睹之，取此画像而归。次日，五娘踪至相府，尽为尼姑求施舍者。事为小所闻，亲迎府，且谋戏试其丈夫之真情，终得双妻团圆，受天之荣典。

这样的情节，便是一戏剧获在中国著名而行的要素。故事既有此贵的素质，使它受中国人之引之迎一似社会动态受英国报纸读者的同情。故事中有科举考试，这在中国故事中有关各人的命运变动，故辄为重要关键。引力之尤大者为叙述一节义的妻和恳挚的女儿;一对年老的父母需要扶养;一个患难中的忠实朋友;一位模范的夫人，她不妒忌情敌;最后一个官，权势煊赫，得意忘形。这是中国戏剧的几本质，一般民众之知识粮即赖以供给。此同样的质，使《赖婚》(WayBoundEast)、《慈母泪》(OvertheHill)两张影片在中国大大地了风。这样的情形，也可以显示中国人为惟一易为情所动的民族，有多愁善的弱。

十、小说

中国小说家常有一特殊心理，他们自以为小说之写作，有谬于儒教，卑不足，且惧为时贤所斥，每隐其名而不宣。举一比较晚近的例，像十八世纪夏二铭写的《野叟曝言》。他写得一手论卓识的好古文和丽的诗词，也有不少游记传记，其笔墨固无异于一般正统派文学家传统的典型，现均收集于《夏懋修全集》。但是他又写了《野叟曝言》，可是《野叟曝言》不撰著人姓名。他的为《野叟曝言》的撰著人是明确的，可从他自己的诗文集里的文字来证明。然而直到一八九○年秋，他的孝忠的曾孙替他重印《夏懋修全集》，俾传夏君之名于不朽，无论这位曾孙是不敢还是不愿意，总之他没有把这小说收集里，其实这小说倒是夏君的不容争辩的最佳文学作品。又似《红楼梦》，直到了一九一七年，始由胡适博士的考证，确定其著作人为曹雪芹，他无疑是中国最伟大的散文作家之一，也可以说是空前绝后的惟一散文大师(就白话文而言)。吾人至今还不甚明了《金瓶梅》的著者究为谁何。吾们又至今未能决定施耐庵、罗贯中二人之间，究属谁是《浒传》的真正作者。

《红楼梦》的开场和结尾便是此对待小说态度的特征。你且看他怎样说法:

却说女娲氏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十二丈宽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那娲皇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弃在青埂峰下。此石后经一僧一携向红尘走了一遭，又经过了不知几世几劫，因有个空空人访求仙，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忽见一块大石，上面字迹分明，编述历历;上面叙着堕落之乡，投胎之，以及家琐事，闺阁闲情。空空人看了一回，晓得这石有些来历，从到尾，抄写回来，问世传奇。后因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纂成目录，分章回，并题一绝，即此便是《石记》的缘起。诗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这故事的结束，正当此刻的人间活剧演到最悲惨张的一刻，那时主角贾宝玉削发家，他那多情善的灵已回复了女娲氏所炼的顽石的原形，那个先前的空空人又从青埂峰下经过，他瞧见那补天未用之石仍在那里，上面字迹，于后面偈文后，又历叙了多少收缘结果的话，因再抄录一番，袖了转辗寻到悼红轩来，递示给曹雪芹先生。曹雪芹笑:“既是假语村言，但无背谬矛盾之，乐得与二三同志，酒余饭饱，雨夕灯窗之下，同消寂寞，又不必大人先生品题传世。似你这样寻究底，便是刻舟求剑，胶鼓瑟了。”那空空人听了，仰天大笑，掷下抄本，飘然而去。一面走着，中说:“果然是敷衍荒唐，不但作者不知，抄者不知，并阅者亦不知。不过游戏笔墨，陶情适而已。”又据说后人见了这本传奇，亦曾题过四句诗，为作者缘起之言:

说到辛酸，荒唐愈可悲。

由来同一梦，休笑世人痴。

这虽是些荒唐无稽之谈，却是说来很悲郁，很动人，倒也十分佳妙。因为这些文章是随兴之所至，为了自寻快乐而倾泻来。他的创作，完全于真诚的创作动机，不是为了金钱与名誉。又因为它是正统文学界中驱逐来的劣，反因而逃避了一切古典派传统的陈腐势力。小说的著作人非但绝不能获得金钱与名誉的报酬，且有因著作小说而危及生命安全的。

江乃《浒》作者施耐庵的故乡，至今仍传一传说，述及施耐庵逃脱生命危险的故事。据说施耐庵真不愧为一位有先见之明的智士。原来他当初不服仕于新建的明朝，写了这小说，度着隐居的生活。有一天，明太祖跟刘伯温游幸江，刘伯温为施耐庵的同学，那时因为赞襄皇业有功，朝廷倚为石，施耐庵所著的那《浒传》的稿本，放在桌上，这一次恰给刘伯温瞧见，他上认识施耐庵的天赋奇才，不由因慕生妒，起了谋害之意。当是时，朝廷新建，大局未臻稳定，对于人民思想多所顾忌。乃施耐庵的说其内容鼓“四海之内，皆兄弟也”的平民思想，连盗也包括在内，未免有危险因素。刘伯温据这个理由，有一次乃上奏圣天请旨宣召施耐庵京受鞫讯。及圣旨抵达，施耐庵发现《浒》稿本被窃，私计此番京，凶多吉少，因向友人张罗得白银五百两，用以贿赂舟，叫他尽量延缓航程。因得在赴南京途中赶快写完了一幻想的神怪的小说《封神榜》，叫皇帝读了相信他患了神经病，在此假疯癫遮掩之下，他得以保全了命。

自是以后，小说在不公开的环境下滋长发育起来，有如野草闲对踽踽独行的游客作斜睇，无非尽力以期取悦而已，像野草闲之生长于硗瘠不之地，小说之滋兴，全无培育浆之优容环境。它的世，非有所望于报酬，纯粹于内在的创作动机。有时这野生植隔个二十多年才开放一次鲜葩，可是这难得开放的鲜葩不开则已，开放来的朵真是说不尽的绮丽光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