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明枉废了它的芳香。于是吾友人在日记簿上题了一首诗，吾还记得他的绝句中的两句:

相影连翩下紫陌，桃悱侧倚柴扉。(系依英文意译)

她的妙是在替桃设想的一诗意的想，假想它是有觉的，甚至有“惨愁绝”之慨，这想已邻近于泛神论。同样的技巧——不如说态度——在一切中国佳构诗句中所在都有。即似李白在他的大作里有过这样两句:

暮从碧山下，山月随人归。

又似他的那首脍炙人的名作《月下独酌》便是这样写法:

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

醒时同，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这样的写法，已比较暗譬更一步，她是一诗意的与自然合调的信仰，这使生命随着人类情的波动而波动。

此泛神论的或引自然为同类的想语法，以杜甫的绝句《漫兴》一诗，所见尤为明显。它表现接续的将自然人格化，用一慈悲的情，悯怜它的不幸，一纯清的愉悦与之接，最后完全与之合。此诗之首四句为:

看客愁愁不醒，无赖到江亭。

即遣开造次，便觉莺语太丁宁。

这些字面像“无赖”、“丁宁”、“莺语”间接地赋予及莺鸟以人的品格，接着又推对于昨夜暴风的抱怨，盖欺凌了它前的桃李:

手桃李非无主，野老墙低还似家。

恰似风相欺得，夜来折数枝。

此对于木的慈惠的情又反复申述于末四句:

隔杨柳弱袅袅，恰如十五女儿腰。

谁谓朝来不作意？狂风折断最长条。

又来一次，杨柳柔地飘舞于风中，指为颠狂;而桃不经意地飘浮面，乃被比于轻薄的女儿。这就是第五节的四句:

断江尽，杖藜徐步立芳洲。

颠狂柳絮随风舞，轻薄桃逐。

这泛神论的界有时消失于纯清的愉快情中，当在与虫类小生接的时候，似见之于上面杜诗的第三节第四句者。但是吾们又可以从宋诗中找一个例来，这是叶采的一首《暮即事》:

双双瓦雀行书案，杨砚池。

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去几多时。

此界的主观，辅以慈鸟兽的无限情，才使杜甫写得“沙宿鹭联拳静，船尾鱼拨刺鸣。”那样活现当时情景的句。此地吾们认识了中国诗的最有趣的一——内心应。用一个拳字来代替白鹭的爪，乃不仅为文学的暗譬，因为诗人已把自己与他们同化，他或许自觉到握拳的觉，很愿意读者也跟它一同分有此内在的情。这儿吾们看不到条分缕析的细态度，却只是诗人的明的觉，乃于真情，其觉之慧犀利一似“人的”;切实而正确，一似母亲之直觉。此与宇宙共有人类情的理想，此天生景之诗的转化，使藓苔能攀登阶石，草能走窗帘。此诗的幻觉因其为幻觉，却映人的思维如是直觉而固定。它好像构成了中国诗的基本本质。比喻不复为比喻，在诗中化为真实，不过这是诗意的真实。一个人写下面几句咏莲诗，总得多少将自己的情溶化于自然——使人想起海涅(Heine)的诗:

清莲媚两相向，镜里见愁愁更红。

秋罗拂碎光动，重多香不销。

取作诗笔法的两面，即它的对于景与情的理而熟参之，使吾人明了中国诗的神，和它的对于民族国家的教化价值。此教化价值是二重的，相称于中国诗的二大分类:其一为豪放诗，即为浪漫的，放纵的，无忧无虑，放任于情的生活，对社会的束缚呐喊反抗的呼声，而宣扬博自然的神的诗。其二为文学诗，即为遵守艺术条件，慈祥退让，忧郁而不怨，教导人以知足群，尤悲悯那些贫苦被压迫的阶级，更传播一非战思想的诗。

在第一类中，可以包括屈原(纪元前三四三——二九○)、田园诗人陶渊明、谢灵运、王维、孟浩然(六八九——七四○)和疯僧寒山(约当九○○年前后)。至相近于杜甫的文学诗人的为杜牧(八○三——八五二)、白居易、元稹(七七九——八三一)和中国第一女诗人李清照(一○八四——一一五一)。严格的分类当然是不可能的，而且也还有第三类的情诗人像李贺(李长吉，七九○——八一六)、李商隐(八一三——八五八)和温筠(八一二——八六六)，陈后主(五三一——六○四)和纳兰德(清代旗人，一六五五——一六八五)都是以炽的抒情诗著称的。

第一类豪放诗人，莫如以李白为代表，他的格，杜甫有一首诗写着:

李白斗酒诗百篇，长安市上酒家眠。

天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

李白是中国浪漫诗坛的盟主，他的酣歌纵酒，他的无心仕官，他的与月为伴，他的酷山和他的不可一世的气概:

手中电曳倚天剑，直斩长鲸海开。

无一不表现其为典型的浪漫人。而他的死也死得浪漫。有一次他在船上喝醉了酒，伸手去捞中的月影，站不住一个翻，结束了一切。这样的死法，才是再好没有的死法。谁想得到沉着寡情的中国人，有时也会向中捞月影，而死了这么一个富诗意的死！

中国人有特殊好自然的情，赋予诗以继续不断的生命。这情绪充溢于心灵而于文学。他教导中国人悦鸟，此情绪比其他民族的一般民众都来得普遍行。著者尝有一次亲睹一群下社会的伙伴，正要动手打架，因为看见了关在樊笼中的一可怜的小鸟，受了刺激，使他们归复于和悦，发现了天良，使他们觉到自的放狼不检而无责任的觉，因而分散了他们的敌对心理，这情只有当双方遇见了共同的悦对象时始能引起。崇拜田园生活的心理，也渲染着中国整个文化，至今官僚者讲到“归田”生活，颇有表示最风雅最悦最熟悉世故生活志趣之意。它的行势力真不可轻侮，就是政治舞台上最穷凶极恶的恶，亦往往佯示其情上有若李白型的浪漫风雅的本质。实际据见所及，就是此辈败类也未始不会真有此等觉，因为到底他也是中国人。盖中国人者，他知人生的宝贵。而每当夜中隔窗闲眺天际星光，髫龄时代所熟读了的一首小诗，往往浮现于他的脑际:

终日昏昏醉梦间，忽闻尽登山。

因过竹院逢僧话，又得浮生半日闲。

对于这样的人，这首诗是一祈祷。

第二类诗人，莫如以杜甫为代表，用他的悄静宽拓的情，他的谨饬，他的对于贫苦被压迫者的悲悯、慈、同情和他的随时随地的厌战思想的，完成其完全不同于浪漫诗人的另一典型。

中国也还有诗人像杜甫、白居易辈，他们用艺术的描绘吾们的忧郁，在我们的血胤中传一人类同情的意识。杜甫生当大混的时代，充满着政治的荒败景象，土匪横行，兵燹饥馑相续，真像我们今日，是以他慨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