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有一位台老爷的丑陋公逛窑受了侮辱，他上回去带一队巡警来逮捕这个女，并封闭那院。那是他有面，吾们实在不能说他保持了他的荣誉。

战争曾经失利，帝国曾经牺牲，都是为了将军们要挟求索几个尊荣的衔;否则大可为了战略关系退守新阵地。今有两造经过烈的争辩，各自持己见的辩驳拖延不决的法律争，由聪明的裁判者听来，明知其间并无实际使双方不可和解的缘由，只消想一个文雅一些的解决办法，那办法恐怕是歉了事。一位军事领袖，因为当众受了同志的侮辱，可以分裂政党至变更整个革命程。男人女人自愿大暑天气整天劳顿，不辞辛苦，俾遵循丧礼而保家声，家声即家族的面，那些世代书香的破落宁可破产，甚至终负债，都是为了同一理由。

不给人以面，是不可宽恕的无礼，犹似欧人的向人挑斗。许多官吏一夜须应酬三四宴饮，宁可伤碍正常的消化机能，万不能使任何主人失面。许多失败的军阀理应斩首或监禁，却常遣送洋，被以考察实业，考察教育的名义，所以为其投降的代价。这办法保全了他们的面，也就是中国周期循环的内战的原因。四五年前，全内阁因为避免某一阁员之撤职而提辞呈，解散整个内阁以保全此一阁员之面，其实此人老实不客气地说应该，或许还得受徒刑的分(撤职将使阁员失面，因为此时并无内阁之更迭)。人情，一切太讲人情，这个吾们的“面”！但它又是志气的刺激，力能克服中国人贪金钱的心理。它曾使一位教员先生觉老大没趣，因为他的外国校长决要增加他的薪，从十八元增至十九元。他情愿受取十八元，否则须二十元，不然则宁可自杀，却不愿被呼为“十九块人”一位丈人以不肯留其无聊赖的女婿吃顿夜饭，这样下了他的面，恐怕丈人的本意仅使其女婿改过个像样的人;或许当此女婿垂丧气，踽踽独行的归途中，倒就是他的努力向上的起。

倘跟人家合伙门，倒是跟没有面的人结伴，比较面太大的来得安全。有二位丘八太爷乘一条行驶长江的船，卖面走一间装着多箱琉磺的舱间，这间舱本来是禁止闲人内的，两位大爷走了去，便在琉磺箱上坐下，香烟呼呼地起来，又把香烟很不经意地竟随随便便抛掷，船买办的忠告央求，一概置之不理。结局，这一条船竟着火爆裂起来，于是此两位丘八太爷获得了面丧失了生命，同时还牺牲了别人。这样的事情，不关乎有知识和无知识的问题。有一位受教育的军官五年前乘坐飞机，自量面庞大，足以超过飞机的载重限量，故不顾机师的劝告，把笨重行李装载上去，还不止此，他还要在他来送行的朋友面前卖特别面，吩咐机师在机场上空绕一周匝，因为他是有势力的军官，这个面当然要得。可是把这机师得团团转，不免着慌，这机老是不肯保持平衡而上升，竟撞了一棵大树，结果这位将军折断了一条，以支付面的代价。任何人苟相信获得面之利益，足以补偿飞机载重过量所生之危险，则应该折断他的，还得谢谢他。

由此观之，面这样东西虽无从下一定义，但差不多有一可以确定，即:在每个人失掉他的面以前，中国将不成其为真正的民主国家。平民无论怎么样，总没有多大面。问题是到什么时候官僚阶级才肯放弃他们的面？等到街巷闹市之间消失了面，我们才有安全的通。等到法上面消失了面，我们才有公平的裁判。等到内阁各之间消失了面，而以面统治的政府让给了法治政府，吾们才能有一个真实的民国。

八、乡属制度

在缺乏社会神的环境里，何以能有博慈善的神？团公益事业，采取何形式？其说明可以从乡属制度获得之。它就是家族制度升晋至较一级的模型。由于好家，生好氏族之心，由于好氏族心理，发展一沾着乡土的心理。由此萌生一情绪，可以称为地方主义，在中国文字中叫“同乡观念”这地方主义将同乡的人或同县的人或同省的人连结起来，使之共同负责维持地方上的公立学校，公共积谷仓，同业公会，孤儿院，和其他公共机关。基本上，他们是从家族心理萌生来而始终绝不离开家族的基础观念。它是家族神的扩大，成为某数市民合作手段的心理的原动力。

在各大城市中，沿海的或内地的，有许多省的或县的基尔特组织，例如安徽同乡会，宁波同乡会，诸如此类。只要同乡间有了富商贾，此等同乡会常能被资助以大资金。著者本乡的漳州同乡会，在上海拥有一百万以上的资产，它设立了一所学校，同乡弟得免费学。同乡会又常附有公寓旅社的设备，颇似欧的俱乐，内装置，也相当富丽。同乡会间有一特殊制度，即捐款可以购买董事，同乡会的另一效用为供给游历或过路的商人以各所在地的向导工作。前清时，全国各地的读书人都得上北京去应三年一度的会试，北京城中就没有一省一县不设有它的同乡会。倘你找不到县同乡会，准可以找到省同乡会。在这同乡会里，一般举人和候缺的候补知县都赖以栖，有的且带着家眷同居，宛如永久的逆旅。有几个省份如安徽、山西以网形的组织遍布全国各地，俾本省商人得以便利地通行全国，以懋迁有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