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很和气亲睦地跟一位木匠师傅对坐品茗，谈天说地，这是很平常的，或许比之英国大地主的家人跟佃农说话较少虚文。农夫、工匠、商人，都是土地的滋，大家都是很卑逊、安静、自重的人民。农人受了孔学说的影响，被置于农工商三阶级之首，因为关心米谷之中国人，常能明了粒粒盘中餐从何而来，是以对农夫无限。农夫与商人和工匠，大家都景仰读书人——士——认为是一赋有特权而应受人礼遇的阶级。更由于中国文字辨认的困难，此对于书生的尊敬系自心底的真情。

六、型的三位一

但是这些读书人是否受这样的尊敬？智力的劳动，当然较于力的劳动，二者之间的不平等，看似没有什么不自然。人类的征服禽兽，乃赖于人类的较脑力发展。由于智力的不断发展，人遂获得动界中优越的地位。但是当然有人可以发问这样一个问句——从动的观上——是否人类有权从狮虎夺取山林，从野夺取草泽。犬或许予以同意而狼或许另一想法。人类的得以辩解其正当，仅恃其较智谋。读书人在中国，与此情形一般无二。只有读书人，才知知识的宝藏，只有读书人才知历史和法律，也只有读书人才知怎样在诉状中机巧地运用字句，以一字而杀人。学问既如此复杂，对之起敬自非异事。这些读书人及其同类人，在中国构成所谓“上社会”亦即所谓破靴党。倘再把树木来比喻，则此辈破靴党便是寄生虫，他们可以不用费力而爬上最树木巅，而一切中国榕树，都受着此辈寄生虫的包围。换一句话说，他们能够爬上树木，附耳说些甜言语，以求土地的滋，附带的揩些油。更一步，他们时常从树木担任土地滋的工作。

这就是所谓“包税”与“专利”制度。它一方面摧毁人民的经济基础，一方面侵害国家税收本。此等捐税专利为本地土豪劣绅的衣父母，这是一罪恶，自从民国建立以来曾经大书特书。实际上一税专利权系从地方政府购得，倘其报效额为三千元一年，常可产生二倍至三倍的利，土地的滋，乃似专以豢养这些寄生虫，可惜人民受了欺压而毫无裨益于政府或社会，不过胖了寄生虫的家。

寄生虫又是固的盘踞于地方上，致任何新的统治权势必俯就他们，与之合作，或托他们经手。他们分着屠宰税，书寓捐，赌台捐，从他们的投资动机上着想，他们天然希望捞取最大的报酬。此最大报酬的理想，即足证明对于人民的弊害。他们的贪没有限制，因为“最大”一辞没有确定的范围。而他们用了专业的知识，又可以发明新的捐税。每位新上任的官府大老爷，他的夹袋里也都带着这些破靴党。而他们倘与大老爷有一面之缘，也可以自动的公事上或非公事上跟衙门保持着关系。他们或许上衙门去拜访老爷一次，当其啜茗纵谈上下古今的当儿，他们往往会叹地说:“唉！想想看，每一县至少应有一万五千只豢养猪只的槽钵，每十县就有十五万支，定每支槽钵捐一元，其数目就很可观了。”说着咕噜咽一上好龙井茶。当许多这样的叹和见识闪现时，那老爷很捷地多学了几搜括民脂民膏的技术了。这位老爷真不胜其激，还半无此见识的自愧。他正在世上慢慢儿熟练起来。而接连上猪钵捐，这破靴党的读书人又想棺材捐，又想轿捐。

在著者的想像中，常把这些读书人与中国绘画中之圣洁而丽的白鹤连想在一起，它们是那样清白，那样非尘俗态，故能代表家隐栖的象征，而仙家都跨之以升天。有人或许会想它们是赖取天空清虚之气以生活的，其实它们却吃着蛙类和蚯蚓而生活着。它们的羽既如此白洁而光辉，它们的步伐姿态又如此堂皇，就吃些蛙类蚯蚓下肚，那有何妨呢！讨厌的是它们要吃了东西才能生活。破靴党先生们知一切人生的事，又知必须生活，而要生活他们一定要有金钱。

七、型的三位一

由于社会上的名分原理和分阶层的平等概念，某关于社会行为之规律遂应运而生。它们是中国人经验思想系中三大不变的定律，其永久不变超乎罗天主教教条，其权威超越乎洲合众国的联宪法。它们实在是统治中国的三女神，权势过于当时执政的军政要人以外。至于它们的名称便是叫:面情、命运和恩典。此三姊妹永久统治着中国，至今犹然。惟一有价值的革命，是以应为反抗此的三位一的革命。所困难者，此三女这样的会贴人，又这样的迷人。她们堕落了我们的祭司，谄媚着我们的统治阶级;保护权势，勾引富人，眠穷汉，小赏怀野心者而腐化革命团。她们又会麻痹司法界，使各法令条文不生效力，讥笑德谟克拉西，藐视法典，以人民权利为笑料，破坏通规则和俱乐章程，任意横行于人民的私人园。假使她们是专制君王，或则她们是丑陋不堪的，她们的势力或许不能维持如此久远;可是她们的声调恰恰是柔的，她们的仪态恰恰是文雅的，她们的足无声地践踏到法上，她们的手指轻巧地把司法机关拨个凌，当她们抚法官的面颊的时候:不差，那是不可限量的藉去崇拜这些妇人的神座。她们的统治势力是以在中国一时还不会消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