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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神鬼人(5/6)

之九成也。計其一時之盛、宏傑詭麗、堅固而不可動者,豈特百倍于台而已哉。然而數世之后,其求仿佛,而破瓦頹垣無複存者,既已化為禾黍荊棘、丘墟隴畝矣。而況于此台較?夫台猶不足恃以長久,而況人事之得喪、忽往而忽來者欽?而或者以誇世而自足,剛過矣。蓋世有足恃者,而不在乎台之存亡也。

倘若蘇東坡年齡再大些,文字之間的語調兒會更溫和些,諷刺的箭也許隱藏得更巧妙些。這篇記敍文,本為慶祝而作,卻在沉靜中沉思其將來坍塌毀壞之狀,並有太守不知所住之城外有山之諷刺,在中國志記文中尚屬罕見。但是陳太守這個老頭確實肚量夠大,竟不以為什。這一次他對此文一字未予更動,照原作刻在石碑上。

由此可見,陳太守為人心地並不壞。在二人分手之后,東坡也看此種情形,因而有修好之舉。成了名的作家常有的應酬,就是應侄輩之請為其先人寫墓誌銘。墓誌文字必須讚亡故者,但多為陳詞濫調,而且言不由衷,故無文學價值。寫此等文字古人每稱之為餡媚死者,但是此等事仍為作家極難避免之社應酬。在這一方面,蘇東坡自己應有極嚴格的規定,而且確實到了。他絕不寫一篇此種文章,即使王公貴人相求,也是不寫。在他一生之中,他只寫了七篇墓誌銘,皆有特別的理由,他的確有話要說才寫的。幾年之后,他也為陳太守寫了一篇。除去他為司馬光寫的那篇之外,這篇算是最長的。因為東坡和那位陳太守,最后彼此都向對方十分敬仰。

陳太守的兒陳糙,后來成了蘇東坡畢生的友人,此不可不在此一提。陳糙喜歡飲酒騎馬,擊劍打獵,並且慷慨大度,揮金如土。一天,陳糙正在山中騎馬打獵,有兩個兵卒相隨。他前面忽然有一隻喜鵲飛起,他的隨員沒有將此喜鵲擊落。這位年輕的獵人咒駡了一聲,他從叢林中隱藏處一馬沖,啞的一箭去,喜鵲應聲落地。這個青年的臉上,似乎有什麼特別之處引住蘇東坡。后來有人傳言,說陳糙的父親在他處官之時曾有納賄之事,被判處死刑。傳聞是這樣,蘇東坡正要遭受貶謫之時,陳糙正隱居在黃州,蘇東坡的仇人想起蘇東坡當年與陳糙的父親惡,就把他貶謫到黃州來,好使陳糙對付蘇東坡。也許陳糙要為父報仇,這樣蘇東坡的敵人就可以借刀殺人了。但是事實上,蘇東坡與陳糙父親之死毫無關係,陳糙反成了蘇東坡謫居黃州期間最好的朋友。

蘇東坡又遇見了一位"朋友"——章停,章停命定是蘇東坡后半生宦途上的剋星。章停后來成了一個極為狠毒的政客,現在官居太守之職,所治縣分距此不遠,也在湖北省境。我們手下沒有資料可以證明是否蘇夫人曾經警告過丈夫要提防章停,但是章停確是富有才華,豪大方,正是蘇東坡所喜愛的那一等人。蘇東坡曾經預測過章停的前途,這個故事是人常說起的。是在往蘆關旅行的途中,蘇章二人進山,再往前就到黑穀了,這時來到一條澗邊,上面架著一條窄木板,下面距有百尺光景,有滾翻傾瀉,兩側石陡峭。章停是極有勇氣之人,向蘇東坡提從木板上走過去,在對面岩石的峭上題一行字,一般遊客是常在名勝之地題詞的。蘇東坡不肯過去,章停以無動于衷的定力,獨自走過那條澗。然后把長袍在腰間,抓住一懸掛的繩索,墜下懸崖,到對面小溪的岸上,在岩石上題了"蘇武章停遊此"六個大字。隨后又輕鬆自如若無其事般由獨木橋上走回來。蘇東坡用手拍了拍他這位朋友的肩膀說:"終有一天你會殺人的。"章停間:"為什麼?"蘇東坡回答說:"敢于玩自己命的人自然敢取別人的命。"蘇東坡的預測是否可靠,且看后文分解。

仁宗駕崩后,蘇東坡受命督察自陝西西山中運輸木材供修建陵寢之用的工事,這時他又忙碌了一陣,此外平時他並不十分快樂。他頗為想家。仁宗嘉佑八年(一0六三)他寫信向由說:

始者學書判,近亦如問回。但知今當為,敢問向所由。士方其未得,唯以不得憂,既得又憂失,此心浩難收。譬如倦行客,中路逢清。塵埃雖未脫,暫想得一漱。我走南澗,禽始嚶喲,鞍掌久不決,爾來已祖秋。橋山日月迫,府縣煩差。王事誰敢想,民勞吏宜羞。千夫挽一木,十步八九休。對之不飽,餘事更送求。幼勞幸已過,朽鈍不任餿。秋風迫帽,西阜可縱遊。聊為一日樂,此百日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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