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袋里，逢人便拿给他看，有一个星期之久。

“谁知是怎么搞的——一家伙擢升到大人①了，”他说。“既然从前有过这样的事——为什么现在不会有呢？我呆在我的红果庄，什么也不知，可是在那边，说不定我的哪位老同事突然给我悄悄儿上了一本。保罗-彼得罗维奇②当朝的时候不就有过这样一件事吗：皇上问一个人，‘您叫什么名字？’那人回禀：‘某某叶将格拉夫…’可是皇上没听清楚，又问：‘格拉夫③？’那人重说了一遍：‘叶符格拉夫…‘皇上的话是圣旨！这时皇上说：‘恭喜你了伯爵！’从此，叶符格拉夫伯爵就抖起来了。说不定，现在也会这样哩。”

①帝俄时代对三、四等文官才尊称“大人”

②即保罗一世，一七九六至一八○一年的沙皇。

③“格拉夫”的意思是伯爵。

虽然我不能说，我能够回忆起来的童年时代的事情特别多，况且我有许多哥哥，在我还什么都不会只会听听、瞧瞧的时候，他们已经在念书了，但我的脑里毕究还保存了一些相当鲜明的印象。我还记得从课桌旁不断传来儿童的号哭声；记得一群女家教师，她们一个接着一个，怀着现在的人无法理解的残忍心，挥舞拳，打学生。我记得。父母对此无动于衷。好象梦似的，在我面前闪过了卡罗丽娜-卡尔洛夫娜、亨利塔-卡尔洛夫娜、丽亚-安德烈耶夫娜以及法国女教师达兰别尔莎，这位法国女教师什么课也不会教，却老是喝香草酒，象男那样骑着到跑。她们打起学生来简直没有一人，连我们那严厉的母亲都丽亚-安德烈耶夫娜（她是莫斯科一个德国鞋匠的女儿）叫泼妇呢。因为她在我家教书的时候，孩们的耳朵经常是伤痕累累。

我童年时代所的环境，就卫生、整洁和营养方面来说，是没法称赞的。虽然我们家里宽大、明亮、空气通的房间有的是，但那是正房；孩们却经常住得很挤：白天呆在一间不大的课室里，夜里一齐睡在同样狭窄的、天板低矮、到了冬季又被炉火烤得闷难当的儿童卧室里。卧室里面摆着四、五张小床，地板上、毡毯上睡着保姆们。臭虫、蟑螂、蚤，自然少不了。这些虫倒象是我们家里的朋友，人类有歼灭力量的手只是偶尔动它们一下。当这些虫扰人太甚的时候，人们便把床抬去，用开四一；对付蟑螂的办法则是在冬天把它们冻死。

夏天，在新鲜空气的影响下，我们还多少有生气，可是到了冬天，我们却被地封闭在四堵墙中。我们呼不到一儿新鲜空气，因为宅里没有装气窗；在生炉的时候，开了窗，房间里的空气才变得新鲜一。平常照例是不让我们乘雪橇到外面去玩的，只有在礼拜天，才有一辆带篷的车把我们载到离家五十来沙绳①的教堂去望弥撒，可就是在那儿，我们也还是被裹得严严实实，透不过气来。这教育使人变得柔弱不堪。很可能就是因为受了这极不卫生的条件的影响，我们所有的孩，后来都很消瘦、虚弱，而在对生活中的意外事件行斗争的时候，往往不太得住。有一生活，它的全过程不外是接踵而至的苦难，这生活是可悲的；然而，还有一生活，活着的人自己对它似乎毫不关心，这就更其可悲。一个人，带着病态的灵魂、忧郁的心情、羸弱的躯，整个儿沉浸在他自己所臆造的虚无缥缈的幻境中，而现实生活展示在他面前，他却视而不见，也就不能从中得到半实际的乐趣。什么叫幸福？是什么构成内心的宁静？为什么内心的宁静可以使生活充满欣？是哪一恶毒的法使这充满奇迹的大千世界对他一个人来说却变成了荒漠？——这就是经常摆在他面前的问题，他将徒劳地寻求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