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来，明朝谢。叶盛长端着腾腾的白面饺，一时哽咽难言。重回首，往事堪嗟！

【她是江山】（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叶盛长被送去劳动教养的前一天，把那辆英国“凤”牌自行车了又。他走后，谭秀英用布把那自行车裹得严严实实，放在柜上。对孩们说：“你们谁也不许动，这是你们爸爸最喜的东西了。”

叶盛长原来是每月二百二十多元工资，劳动教养后，就没了工资，只有三十元的生活费，仅够他自己用的。在叶盛长劳教的四年时间里，家中一经济来源都没有了。一个女人带着八个孩可这么过？他们唯一的儿叶金援告诉我：那时给自己最的印象，就是母亲坐在椅上，一边烟，一边发愣。

儿问：“妈，您又在想什么呢？”（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谭秀英答：“我在想今儿咱们吃什么？明儿咱们卖什么？”

吃饭的时候，能听见母亲说：“今儿咱们吃电扇。”

孩们心里明白，母亲这是把电扇卖了。

过些日，又听见母亲说：“今儿咱们吃耳环。”

孩们心里明白，母亲把自己的首饰卖了。

能卖的都卖了，连陪嫁都典当光了。实在没法了，她跑到娘家，请求帮助。每次，哥哥谭富英都没让妹妹空手回去过，一边偷偷钱，一边悄悄叮嘱：“这钱，你可千万别往外说呀，我这儿也不跟家里讲。”叶盛长在外多少年，谭富英就接济了多少年。

丈夫获罪，女受苦，谭秀英没有丝毫的离恨之心。这个从来不抛面的女人，为了等丈夫、养孩，找到街工厂，当了一名采购员。

1960年，叶盛长因演劳累和心情郁闷而突发心脏间歇症。农场领导通知了他的妻，谭秀英接到电报，即匆匆上路。一个30多岁的瘦弱妇女，背着几十斤重的衣品独自行走。路长，夜长，她一脚，浅一脚，一盏路灯也看不到。

夫妻相见，泪涟涟，俩人半晌说不话来。叶盛长见妻带来那么多的滋补品和营养品，遂惊问：“咱们哪儿还有钱？买这么些东西，你们的日可怎么过？”

谭秀英扭脸不答。

叶盛长追问再三，她才开：“自你离家，早存的那家底儿已经耗光了。现在只能卖着吃，所有能换的东西都换了钱。不然，那么多张嘴怎么活呀？”

叶盛长说：“有些东西什么时候也不能动，比如咱老父亲传下来的宝剑。”

“你说晚了，宝剑已经手了。”

“什么，你把它卖了？”（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不卖，我拿什么给你买东西？”

…

劳动教养期满后，中国京剧院却不想接叶盛长回来。谭秀英知情况后，跑去找相关领导，理直气壮地说：“当初你们给他的分是‘保留公职，劳动教养’。既然保留公职，那叶盛长就还是中国京剧院的职工。他就得回来！”

他回到了北京。夏天清晨胡同里随风落的槐，中午从窗里飘散来的菜香，日落时分邻里街坊来回走动的悠闲神情以及那街灯下忽长忽短的影——这些是他在最孤独时的渴望，又终于呈现在前。叶盛长回到了家，那辆英国凤牌自行车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