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幸运，并非源于政策，而是遇到了一个戏迷。这个戏迷就是清河农场负责人、北京市公安局五的梁长。此人比较开明，又喜京剧，便一手创办了这么个剧团。他把叶盛长叫到家里，拿好烟好茶招待，说：“你是梨园世家，来了正好有用武之地。我希望你多，多卖力气，把这个剧团的平搞上去。你今后工作和生活上有什么问题困难，不必顾虑，可以直接找我。”

剧团的政治指导员也对他说：“我们考虑到你的专业，没有把你放到劳动单位去，而仍然让你你的专业。这是党和政府对你的关怀和照顾。希望你在彻底改造反动世界观的同时，为剧团贡献。我们相信你是有这个能力的。”

叶盛长很受动，当即表示：“请放心，我一定努力，以赎清我对党和人民犯下的罪过。”

在那样一个环境，却遇到这样的好人，叶盛长曾对我的母亲说：能在劳教农场继续唱戏，实在是不幸中的大幸。其实，这个大幸也是自己得来的——因为他是叶盛长。

中国历朝革命皆必有歌舞，戏曲又是以歌舞演故事。所以，他的“大幸”也不完全在于遇到一个戏迷型的劳教。

【不弱！】（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到了剧团，他发现剧团的阵容不弱呀！里面的成员绝大分都是科班的专业演员和受过名家指的北京名票。比如主要青衣演员就是梅派青衣赵慧娟，扮相、嗓、派都好。脸连振东，就经过侯喜瑞的指。武生兼武净郭世华是中国戏曲学校的毕业生。还有几位老生、小生及武戏演员，则分别科于“荣社”和“鸣社”另有分票友也各有宗法，有相当的平。他们经常演不少老戏、本戏。他看了几场以后，觉得戏路是比较正规的。

不久，与他同一个单位、同样质的丑角演员方荣慈也被送到了清河农场劳动。叶盛长打听到情况，向梁长提建议，把方荣慈调到剧团来，以充实阵容。听了有关业务介绍，当晚梁长派人把方荣慈接到了场小礼堂。叶盛长和他演了一《问樵》。领导看后满意，方荣慈就留下了。此后，又有一些北京的京剧演员因为各情况而被送来。其中，最有名的要算连良之婿、著名武生演员黄元庆了。

据我所知，四川劳改局所属的川剧团的阵容也不弱，缺个净行，他们还真把个好脸了来。我在四川监狱呆了十年，其中的一个受就是：在中国，只要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这个地方一定也藏龙卧虎。

【立功赎罪】（版权属章诒和先生，草间人谨校）

他只想立功赎罪，到了剧团后就一门心思用在演上，自己争取多演，还担任了导演。这多亏“富连成”科班的严格教育，使叶盛长备全面的功底，也掌握大量的剧目。他先是排自己拿手的剧目，后排演其他的剧目。每排一个戏来，立即在总场和下属各分场巡回演。戏的速度很快，演的活动也频繁。北京在大演现代戏了，他们也跟着学演。特别是农场领导让他这个右派分扮演杨荣英雄形象，叶盛长听了，真是“喜望外，受若惊”从剧本分析、唱腔设计到舞台调度，他算得废寝忘、呕心沥血了。唱腔上合俏丽多姿、节奏明快的（连良）派，形动作上则更多地从武生表演方法中提炼新的程式。开打和某些念白他还了武丑的技巧。结果，他的杨荣大受迎，一连演了几十场。这回，叶盛长真挑大梁挂牌了。但走到哪儿，广告只写“国营清河农场业余京剧团”演员的名字一个没有。

继而，在叶盛长的建议下，还排演了《三打祝家庄》《柳荫记》《猎虎记》《赵氏孤儿》以及《杜鹃山》。后来，《赵氏孤儿》还带到北京给公安汇报演。他和黄元庆请连良、裘盛戎光临指导。他们都去了，又光临又指导，把剧团的人兴坏了。

一位看过他在清河农场演的北大右派学生对我说：“叶盛长的功，实在是太好了。他在《戚继光斩》里，饰演戚继光。‘斩’的时候，他站在帅案前面，背向观众。但通过背、肩、双臂的动作，把人内心激烈的痛苦都表达来。”

在演、排练之余，叶盛长还接受了培养青少年演员的任务，一下招收了30多名学生。由他和其他演员负责孩们的练功和教学工作。他每天工作的张程度远远超过了在中国京剧院当演员。犯人总觉得日过得太慢、太慢。因为排戏的任务一个接着一个，所以叶盛长却觉得自己在清河的日过得非常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