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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青山了此往事并不如烟(最后的(7/10)

战犯释放了,皇帝大赦了,后又听说这一批人了全国政协。一个周末的晚上,冯亦代来家客。饭后闲聊时,他顺:“前几天,我在政协小吃,真的看到了溥仪。旁边坐的一个小孩,连东西也顾不上吃了,跟大人闹着要看皇上。”

这一下,大大刺痛了父亲和罗隆基。俩人愤愤不平,你一言我一语,越说越气。他们一致认为泽东的政策于实用、功利之目的和某炫耀心理及政治成就。如以罪论,即使右派是罪犯,他们也比任何一名战犯净。因为在知识份的手上,没有血痕。其实,无论是父亲还是罗隆基,心里是清楚的:泽东成功以后,防范的就是智者,尤其是那些善用怀疑光审视现实的人。

统战毕竟明,没有找他俩谈话,但知章罗此时正于心理严重失衡的状态。于是,组织他们南下参观。父亲参观的线路是江浙;罗隆基走的是湘赣。父亲和母亲到了火车站,发现与之同行的有邵力夫妇,陈半丁等人。这一路,天气甚好,他们与邵老谈诗,与半老论画。与罗隆基相伴的人是康同璧(康有为之女)母女。

父亲悄声对罗隆基说:“看来,此行的主角是你我。”

罗隆基

父母参观的城市有南京、上海、杭州、绍兴。但不久即发现,这些历史上最富庶的地方,质供应竟极其匮乏。去绍兴坐的是船,船行上,又有清风明月,邵力酒兴大发,一个劲儿地说,想喝“加饭”上了酒,却无菜。见此情状,不是左派、右派,还是陪同的统战,谁也不吭声了。

母亲琢磨何以无菜的原因,偷偷对父亲说:“我们的一日三餐在计划之内,是上边指示,地方事先筹办好的。邵老饮酒是个意外,意外就了馅。我分析得对吗?”

父亲不语,神冷凝。因为他看到了红旗下掩盖的贫困。

回到北京,父亲和罗隆基写了书面的思想汇报,谢中共所提供的学习、改造机会。材料送上,如石投大海。统战既不说好,也不说歹。

罗隆基原先还在期待着什么,后来便也明白了。不禁慨然:“伯钧,你说对了。不过是安抚我们罢了。”

我第一次去罗隆基的家,是他打电话向父亲借阅每日三本的《参考消息》。自当上右派,统战取消了他看“参考”的资格,这可能与他降级过低有关。所以,隔一段时间,他就要向父亲借些来看。

我说:“爸爸,让我骑车送去吧!我还没去过罗伯伯的家呢。”

父亲同意了,又板起面孔,故意装得很严肃的样,说:“你去要当心!他对女孩是有力的!”说罢,俩人相视而笑。

这是在(19)59年8月的一个下午。罗隆基住在东黄城附近的迺兹府胡同12号,这也是一座四合院,不过比我家那所宅的格局要小得多。罗隆基先把我带到书房。地板、坐椅、茶几、写字台、书架,没有一丝灰尘,净得吓人。每报纸、期刊,在书架上均有固定位置。在书架每层隔板的外沿,他都贴着用笔写的标签:《人民日报》《光明日报》《人民画报》《争鸣》等。写字台上放着一极厚的洋装书,书是打开的。罗隆基告诉我,这是一史。

我说:“这么厚,要多久才看得完。”

“小愚,这你就不知了,罗伯伯看英文比读中文还要快呢。”他给我泡了一杯茶,指着杯中泛起的新绿,说:“这龙井是上品。小愚,我是把你当贵客呀。”

我摘掉草帽,满是汗。罗隆基连忙跑了去,拧了个巾来,说:“这是一条新巾。”接过巾,有香气扑鼻。

他打开电扇,电扇是放在地板上的。见我不时用手指住飘起的裙边,又走过去,蹲下,调整螺丝,将扇压底。

发现我喝不茶,罗隆基再次起去,隔一会儿,端来一杯放了冰块的凉开:“小愚,你现在觉得怎么样?还?渴不渴?电扇的风大不大?”

17岁的我,生平第一次受到一个男如此微而又礼貌周到的接待。突然,我的脸红了。

“罗伯伯,这倒,沏茶,收拾房间,每天都是你的?”

“亲的小愚,我和你爸爸都是右派,又是联盟。但实际上我哪里比得了他。你家还有司机、警卫、勤杂、秘书、保姆。我呢,落得个孤家寡人,从早到晚,形影相吊哇。”

我环顾四周,只有电扇发的声响。他这个家,安静得有些过分。

罗隆基知我是学文的,他的话题就从学文开始。问我:“现在文科教材里面,有没有现代文学史?”又问:“在现代文学史里面,有没有新月派?”再问:“新月派里面,有没有罗隆基?”

我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因为我学戏剧文学,不开现代文学史课,而在我自己所读的现代文学史里,新月派宗旨已不是从“那纤弱的一弯分明暗示着,怀抱着未来的圆满”给“社会思想增加一些魄,为时代生命添厚的一些光辉”的文学派。官方认定的文学史上,说新月派在政治上是既反对国民党、又与共产党作对的第三力量的代表,并因为受到鲁迅的批判而于受审的历史地位。

罗隆基见我回答不提问,便给我上起课来:“小愚,罗伯伯要告诉你,新月派的人都是很有才华的,象徐志、梁实秋、胡适、沈从文、梁遇。我们不是一个固定的团,不过是常有几人,聚餐而已。在一起的时候,讲究有个好环境;吃饭的时候,挑个好厨。我们的文风各有不同,你罗伯伯专写政论,对时政尽情批评,几十篇写下来,被人叫新月政论三剑客,另二人一个是胡适,一个叫梁实秋,都去了台湾。可惜现在新月派被否定,罗伯伯被打倒,你读不到我的文章了。比如我写的‘非党员不能官,为作官尽可党’一句,恐怕就已不只是国民党政权底下的事实了吧。”

罗隆基常跟我提到昔日好友闻一多,他告诉我:一多和他同是清华辛酉级同学;闹学的时候,同受“自请退学”的分;一起飘洋过海到国留学;一在芝加哥成立倡导国家主义的大江会;回国之后二人又与徐志、胡适等人创办《新月》杂志社。当然我还知:是他介绍闻一多、李公朴参加民盟;(一九)46年闻一多被害,上海各界在天蟾舞台公祭,罗隆基丢掉准备好的稿,慷慨激昂演讲,会场霎时风起云涌,达到了。罗隆基走下讲台,邓颖超跑过去激动地握他的手,一再谢,致意。

提起闻一多,罗隆基又说:“当年在清华读书,闻一多擅诗,我长文。一多曾一度专注学术,对我介政治也有微词。但一多被杀害,成了烈士;你罗伯伯活着,成了右派。现在我揣想,假如你父亲和我从外国归来都不搞政治的话,我俩会成为很好的教授,我还可能成为一个不亚于一多的文学家。”

我至今都相信他说的话。遗憾的是,罗隆基不是闻一多,也不可能是闻一多。这是因为尽闻一多与罗隆基同属中国的自由民主派。但解放前的泽东,为夺取江山的需要,是把他们当作社会的中间派来争取的;而建国后稳坐江山的泽东,则把民主派等同于右派,视为打击对象了。所以,40年代的闻一多,成为中国民主派的英雄。而50年代的罗隆基为中国自由知识份的代表,只有去充当挨打的反面角了。

他请我去客厅看看。如果说,我家的客厅是古古香的话,那么罗宅的客厅则有些洋里洋气了。茶几中央是一束黄唐菖蒲,在一个缠枝莲纹的青赏瓶里,瓶颈细,雅。仅这样一束,就使屋里充溢着柔清丽之气。

我问:“罗伯伯,这从哪里来的。”

“我买的,每星期在东安市场买一次。你喜吗?”

“喜。”

“你下个礼拜来,我就换个别的颜给你看。我喜鲜亮的颜,要不然,你罗伯伯就更老了。”

我的父亲从不买切,他喜盆栽和养。

罗隆基的客厅,没有多少古董。只在一个菲律宾木的玻璃大橱里,摆放着青瓷的各式皿。他对我说:“瓷里,我只好青,也只买青。我不官窑还是民窑,只要我喜,就可以了。”

罗隆基推开橱门,取一只青大碗,指着碗绘制的松下士、锄地得金等四组人构图,说:“这是康熙官窑的东西。”

他举着碗,让我靠近细观:果然那上边的人形象生动,山川草木层次清晰,图案繁密。他还拿瓷盘、青玉壶瓶和一个造型别致的青小罐,让我把玩。别看罗隆基以“喜就行”为收藏标准,其实,他有鉴赏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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