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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青山了此往事并不如烟(最后的(6/10)

大概是看我对大人之间的事兴趣甚,父亲有一次在饭桌上,细说起来:“我和努生的矛盾,基本上没有因为个人私事,大多于见地不同和民盟的事务。加上他争好胜,度量狭小,讲话有时又尖酸刻薄。所以,民盟的人都知,我俩一见面就吵。但是长期以来,我容忍了他,原因有这么几个。一是觉得中共比较信任我,有了这个前提,我应该团结他。二是老罗和他周围的一些人,如曾昭抡,潘光旦,你说他们是英派也好,讲他们搞小集团也罢,但有一条无法否认的事实,即他们是中国为数不多的级知识份。努生对你说‘他的同学和学生都很了不起’,并不是。中国搞建设,民盟的发展,都离不开这批人。我通过努生能联络他们。三平心而言,中共对老罗的使用,多少有些屈才。他博学记,通国际政治和西方法律,又有雄辩之风。连沈衡老都说过,谁要查询法律程序问题,不用翻书,去问努生即获答案。象这样一个人,偏叫他去。如果说,外长是周恩来,老让罗隆基去当个次长,又有何不可?再说,苏联老大哥就那么好?英就那么坏?我看未必。只要我们与英在战争状态,叫努生这样的人去拉拉关系,工作,对国家总有利吧!卢布是钱,元也是钱。——有了这么三条原因,我和老罗尽不断,但还能共。特别是任命他为森工长后,我觉得中共对他的看法有所改善,我对他的态度也就主动缓和了…”听了父亲这番话,我对罗隆基的好有增无减。

几年前,看到一个上海作家写的文章。那里面说反右运动中,最让罗隆基伤心的人有三个。他说错了,最让罗隆基伤心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浦熙修。父亲和他谈论反右的话题,如若涉及到人,罗隆基便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提到浦熙修,表情伤,语气也伤:“你们可知,浦熙修为了自己生,不惜要我死呀!把床笫之语,也当政治言论,拿到大会上去揭发──‘饶事件是共产党内的宗派主义’‘什么场合都喊共产党万岁,主席万岁,听多了,便觉麻。’‘匈牙利事件发生后,苏联兵是明显的涉别国之内政,社会主义阵营宁可失掉匈牙利,也比苏联兵好。’‘文艺为什么只有工农兵方向?’等等。她在新闻界的批斗会上揭发我的事情,可以讲,是条条致命呀!难怪孔老夫要说‘唯女与小人为难养也。’”

父亲劝罗隆基对浦熙修的翻脸,也要看开些,劝解:“努生,首先是你连累了她,再加上来自外的许多压力,她才迫不得已同你翻脸。我想,她的心里并不好过。”

“你说连累,那么你不是也连累了健生。外的压力对李大小吗?她怎么不同你翻脸呢?浦熙修卖我,只不过保住了一个全国政协委员的分,还是划了右。何苦呢!”罗隆基有激动,镜片后面的一双睛,瞪得很大。

母亲则告诉他:“运动到了张阶段,上边也派人找我谈话,说应该为自己今后的前途着想了。要‘远看刘清扬[12],近学浦熙修。’赶快和章伯钧划清界限,揭发他的问题。我说我封建思想严重,‘嫁,嫁狗随狗’,心甘情愿和伯钧一起当右派。”

提起“十年亲密的朋友”罗隆基悻悻然,又怅怅然。

父亲怕他因情而伤,便讲了句哲言:“最亲密的结合,本是对立的结果。”好让他想通看透。

母亲为了帮他解开心中的疙瘩,便说:“老罗,浦熙修固然负你,可你不是也曾负人吗?这样去想,心里或许会平衡一些,好过一些。”

罗隆基仰靠沙发,望天板。思索片刻,:“说起负心,我亦有之。一次,我与史(良)大约会。到了很晚的时候,才想起来那天是刘王立明的生日。我赶忙跑去打电话,她不接,便立刻跑到她家。了客厅,就见立明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把剪刀,在剪一块衣料。我走近细看,才发现她在泪,而那块衣料是我去年送她的生日礼。我去扶她,拉她,请求她从地板上起来。她不肯,一句话不说,也不看我,只是剪,剪,剪。我没有办法了,也坐在地板上,陪她,看着她慢慢地把衣料全都剪成一绺一绺的细条。”

话说到此,罗隆基不禁叹息:“李大,这就是我的负心之举,而它怎么能与浦熙修的揭发相比呢!”

随着他的叙述,在我脑海里呈现的是国默片里情人吵架斗气儿的一个动人场景。我长大后,也和男人闹过别扭,自己很想学学这‘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派。可涵养功夫不行,浪漫情调不够,是学不来的。

得意喝酒,失意喝茶。罗隆基每次登门客,母亲都特别厚待他,给他拿最好的烟,沏最好的茶。他有时自备的雪茄,起来,满室盈香。一次,他来家闲谈。接过母亲递来的清茶,之气随着沸漾的叶片,飘散而。罗隆基双手握杯,:“李大,你有没有妹妹呀?如果有的话,就介绍给我吧!”

母亲真有妹妹,是个堂妹。我和她叫大阿姨。她女师大毕业,后嫁给了北京大学一个哲学教授。不知是谁不能生育,二人始终没有孩。在陪都重庆,大阿姨领养了一个极漂亮的男孩。然而,这个孩最终也没能维系住婚姻。抗战胜利了,他们也分手了。大阿姨从此过着独居生活,终从事幼儿教育事业,她领导的中央财政幼儿园,屡受表彰。1958年,看着母亲划为右派,她非常痛苦。一个寒夜,她把所有熟睡的孩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后服毒自尽。她的死,平静凄。人躺在床,写字台上放着一支脚玻璃酒杯,内盛喝剩的莱苏儿,一个咬了几的鸭梨,几张旧照。照片全是她和哲学教授及漂亮男孩的合影。

“老罗,本该我去死,是她替了我!是她替了我。”母亲讲到这里,已是泪潸潸。

是罗隆基提起的,听到的竟是这样的一个故事。的他,不知该如何安母亲才好。

父亲看戏,尤喜地方戏。我从事戏剧研究,最初的兴趣是他培养的。(一九)57年以后,父亲失去了在怀仁堂看戏的资格。全国政协有时也搞些晚会,父亲去了几次,便不大去了。他说:“里面都是熟人,何苦去讨白。”于是,决定自己买票,上戏院看戏。

父亲有汽车,跟随有警卫,加之衣著举止及派,总还有“首长”的架势,了剧场,就。不认识的观众,以为是首长,要看看;知右派面目的观众,就更要看看。尤其是幕间休息,不少观众站在他的面前,指指睛直勾勾地瞧着。每逢这个时候,父亲很觉尴尬。即或如此,我陪着他,还是看了不少戏,如福建莆仙戏《团圆之后》、黄梅戏《天仙》等。

父亲问罗隆基:“怎么很少见你看戏呀?”

他对我们说:“成右派以后,我过剧场。先还没有注意,然后就觉情况不妙。发现我在看戏,可别人都在看我呀。前排的观众扭过瞅,后面传来问话──哪个是罗隆基?我索起立,转面向大家,挥手喝:‘你们看吧,看吧!我就是罗隆基!’这一下,倒很有效,剧场顿时安静,人家不再看我,大家都去看戏。”

他的话,引得一家人大笑不止。

我想:这样的举动,父亲是不会的。它属于罗隆基。

一次,我去听张权独唱音乐会。在音乐厅里,我看见了坐在后面的罗隆基。人很神,穿着笔的米西服,手持粉的唐菖蒲。在旁边的是赵君迈[13],一副中式打扮,象个跟班。张权每唱一首歌,罗隆基都鼓掌。字幕打“休息半小时”他立即起,双手捧,走向太平门,这一路非常惹,他却毫不在意。当我再看见罗隆基返回座位的时候,他手上的那束没有了。

几日后,罗隆基对我提及那场音乐会,说:“我去,是为了张权,不是为了音乐。她与我是朋友,同是留的,又都是右派。她的丈夫还把一条命,丢在了东北。舞台上,观众只是觉得她神采依旧,无人念及她的人生坎坷。我到后台去送,用英语说:‘祝贺你能在北京开音乐会。今晚的你,非常丽。’她连说thankyou。可是当我问:‘生活可好?’的时候,她的圈立刻红了。人呀,没有经历生的一番苦,便不能了解心的创痛。”

显然,那束粉唐菖蒲,他是用心准备了的──为了往昔的友谊,为了共同的际遇。我想,象这样的举动,父亲也不来。它属于罗隆基。

(19)59年的夏季,泽东在庐山搞起了反右倾运动,在党内挖了个彭(德怀)黄(克诚)张(闻天)周(小舟)反党集团。公报刊,父亲和罗隆基很突然。因为降职以后,耳目闭,他们和老百姓一样,只能得到官方准予知的消息。

父亲以一自语的:“彭德怀怎么会和张闻天搞到一起?”

听到这个消息,就跑到家来聊天的罗隆基说:“这有什么奇怪?章罗能联盟,他们也就可以成为集团。这肯定又是泽东下的结论。”

“右派、右倾,老如果总是这样定罪的话,国家的政治生活,今后要不得了。特别是中共内的斗争,非常残酷。发表的公报和事实的真相,往往相距甚远。”父亲很有些忧虑。

自己灾祸缠,何必替他人担忧──罗隆基多少怀着这情绪,说:“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彭德怀和我是连襟,但素无往来。我在他里,始终是个异己。57年我成了右派,有人问彭德怀的想和看法。伯钧,你猜他说什么?”

“他说什么?”

“他居然说,应该,应该。”

父亲解释:“人家是共产党,当然要这样讲啦。”

罗隆基不以为然,说:“象他这样的共产党,阶级阵线划得分明,不会理解和同情民主党派。这次到他们自己的上,或许能有一些‘法’的觉悟,不会老指责我们这些知识份在崇尚西方政治民主了。”

过不久,不知从哪儿来一风,说中共中央准备给一批右派摘帽。这下,罗隆基和父亲往来特勤:打电话,碰,同去参加一个会…内容是打探消息,心是看看自己能否摘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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