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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贵族:康同璧母女之印象(5/10)

这时康同璧把脸扭向女儿,用一近乎拷问的气,问:“你怕吗?”

“我怕。我是惊弓之鸟。当然怕啦!”罗仪凤说罢,双臂叉扶着肩膀一副害怕的样

康同璧正:“你怕,我不怕。我就要是请两位章先生来我家见面。”

罗仪凤怔住了,我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表态。

“你怕什么?”老人继续追问女儿。

“怕咱们担不起搞反革命串联的罪名。”

“小愚,你也害怕吗?”老人转而问我。

我迟疑片刻,遂答:“我怕连累你们母女。”

康同璧突然起,面向我们站立,像宣布一项重大决议那样,声地说:“下个礼拜,我以个人的名义请小愚的爸爸和章乃先生来这里客。”这令罗仪凤手足无措,表情显得十分尴尬。

康同璧则为自己陡然间的大胆决定而兴奋,她拍着脯,说:“我不怕承担反革命串联的罪名,一人事一人当!”接着,手指地板,说:“会面的地,就在我家,就在这里!”

“就之如日,望之如云。”看着老人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脸颊,我无法表达内心激动、尊崇、惊喜以及歉疚的复杂受。只是觉得自己惹了事,让康氏母女二人,一个担着风险,一个到为难。尽老人慷慨激昂地说“一人事一人当”但我知真正要担待的,是她的女儿。罗仪凤不仅要担待,还要去办,她肯吗?

“罗姨,你看怎么办?”我用充满疑虑的光看着她。

“怎么办?还不得她的主意办。要不听她的,她能跟我拼命。”她苦笑着回答。

我无论如何想像不来,老太太和女儿“拼命”是个什么样情景。我只知罗仪凤是了名的孝女,有皆碑。康同璧让女儿立即着手准备。比如:确定会面的日期;确定如何通知章乃的方法;决定会面时喝什么样的茶;买什么样的佐茶心。

康同璧叮嘱女儿:“心要好的。”

罗仪凤背转,向我个鬼脸,偷偷地说:“她嘴馋。买来好心,请客人吃,自己也能吃。”

“你们两个又在说什么?”康同璧问。

“康老,我们没说什么。”我走到她跟前,用手梳整她那稀薄的发。

“我知,她又在说我。而且,还不是说我的好话。”

我笑了,觉得老人可得像个孩

罗仪凤也笑了,说:“她说自己耳聋,其实是假的!”

“你们一笑,就说明我的话是对的。怎么样?”老人一副得意的神情。

第二天,吃早餐。康同璧发现属于她专用的一份油糕,没了。她东瞅西瞧一番后,问:“仪凤,我的油糕呢?是不是老郭给忘了。”

“老郭没忘。妈,咱们家不是要请小愚的爸爸和章乃吃茶吗?你还特地吩咐要请他们吃好心。我现在就要筹划,你的油糕刚好吃完,暂时不忙买,你说呢?”

老人“哦”了一下,不再吱声。过了会儿,她对我说:“小愚,为了这次会面,我很愿意不吃油糕。”

我一把握住她的手。我知:自“文革”开始,老人的零已经从西、粤降为北京油糕。现在,北京油糕也取消了。关于取消油糕的事,我没有告诉父母,怕自己说得心寒,怕他们听得心酸。

大约过了近十天的样,一切由罗仪凤铺排停当,由我和章立凡(章乃之少公)联络,父亲和章乃在康同璧家的客厅得以见面。这是他们“文革”中的唯一一次见面,也是他们相一生的最后会晤。

父亲一老旧的中式丝绵衣。母亲说:“去见康老和乃,还不换件衣服。”

父亲答:“越旧越好,走在街好让别人认不我来。”

章乃穿的是洁白的西式衬衫、灰衣和西装,外罩藏蓝呢大衣。我说:“章伯伯,你怎么还是一副首长的样?”

章乃边说边站起来,举着烟斗说:“小愚呀,这不是首长的样,这是人的样。”

会晤中,作为陪客的康同璧,穿得最讲究。黑缎暗团的旗袍,领和袖镶有极为漂亮的两。绦上,绣的是鸟蜂蝶图案。那细绣工所描绘的蝶舞丛,把生命的旺盛与天的活泼都从袖、领边来。脚上的一双绣鞋,也是五焕烂。我上下打量老人这近乎是艺术品的服装,自己忽然奇怪起来:中国人为什么以丽的绣纹所表现的动人题材,偏偏都要装饰在容易破损和撕裂的地方?这简直就和中国文人的命一模一样。康同璧还让女儿给自己的脸上化了淡装,抹了香

她的盛装场,简直“震”了。我上前拥抱着老人,亲地说:“康老,您今天真漂亮!是众里挑一的大人。”

“我不是大人,但我要打扮。因为今天是贵客临门啦!”

我故意说:“他们哪里是贵客,分明是右派,而且还是大右派。”

老人摇:“右派都是好人,大右派就是大好人。再说,我不什么左派、右派,只要来到我家,就是我的客人,我都要招待。而且,你的爸爸和章乃不是一般的客人,是贵客。”讲到这里,便开始抱怨泽东发动的政治运动,她用手指了指领袖画像,说:“人活八十,我见的世面多了,但是从没有见过像他这样治国的。中国自古是礼仪之,现在却连同城而居的好朋友都不能见面,还其名曰文化大革命,一文化也没有。”说着说着,老人二目圆睁,还真生气了。

罗仪凤为这次会晤,可算得倾。单是饮料就有咖啡,印度红茶,福建大红袍,杭州龙井。另备、方糖、炼。一金边细瓷杯碟,是专门用来喝咖啡的;几只玻璃杯为喝龙井而备;吃红茶或品大红袍,自是一宜兴茶。还有两个青盖碗摆在一边。佐茶的饼糕、南糖,是特地从东单一家有名的品店买的。罗仪凤还不知从哪里来两雪茄,搁在一只小木匣里。

父亲举起一雪茄嗅了嗅,放回原,不禁叹:“坐在这里,又闻雪茄,简直能叫人忘记现在的文化大革命,也忘记自己是鬼蛇神。”

康同璧在劝茶的时候,说:“两位章先生,吃一东西吧。这些是我女儿派人昨天从法国面包房买的,味不知如何,东西还算新鲜。”

罗仪凤纠正她的话,说:“妈,东单的那家品店,不叫法国面包房,改叫‘井冈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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