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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8/10)

自己的青——她的十八岁。

眉眉不知是怎么挣脱婆婆的。过后她想那一定是挣脱,那是一她对她自己的挣脱,只有挣脱才能挣脱。

她开始重新观察自己,已不再是那个特别玫瑰的天里一个萌动着的自己对自己的观察,而是对自己和司猗纹的共同观察,对她们那共同的举止动态的观察。她不愿与她有丝毫的共同,她每发现一个共同就努力去克服那个共同,但她却一次次地失败着。她发现婆婆站立时小向后绷,她就尽量使自己的小前倾,然而不行,她变成了一个罗圈一个小儿麻痹后遗症患者;她发现婆婆站立时脚尖稍向里倾斜,她便尽量使自己的脚尖向外,然而也不行,她成了外八字,解放脚脚尖才朝外;她发现婆婆的手拿东西时过分果断,那么她就尽量地迟缓,然而不行,一个磨磨蹭蹭、懒懒散散的眉眉;她发现婆婆坐着时膝盖常对着膝盖,那么她得叉开,然而,更不行…她一次次矫正着自己。又一次次复原着自己。她惧怕着这酷似,这酷似又使她和司猗纹之间形成了一被迫的亲近。

司猗纹没有这被迫,她觉得这是天赐。这天赐使她暂时放松了眉眉使她终于腾些心思去注意竹西了。她觉得另一个“司猗纹”也正在注意竹西,她确信那便是一个司猗纹加一个司猗纹对竹西的双重注意。

她首先发现竹西正躲避着大旗,或者大旗正躲避竹西。白天碰面谁都不看谁,原本可以在同一时刻推车门,却要你错过我我错过你。当她端盆要门时,看见端着盆门的他就返回来。街里街坊,用得着吗?人间用不着躲避的躲避才是可疑之中的最可疑。于是她又开始将这几分可疑应用于晚上,于是她看见了那个每晚都要去后院“方便”的宋竹西。当女猫般的竹西迈起狐步刚闪屋门,老猫般的司猗纹便也迈起狐步下了床掀起窗帘。竹西潜,司猗纹静止在窗前。当“方便”之后的竹西又迈着狐步从夹里闪来时,司猗纹早已返回床上。

竹西推门屋。

司猗纹打着小呼噜。

一来一往。

一推一挡。

但这并不是两个乒乓球运动员那难分低一来一往的推挡,也不是两个拳击者总在对方跟前打空拳。

这一来一往的获胜者原来是司猗纹,她看见了该她看见的一切,她证实了她要证实的一切。白天那用不着躲闪的躲闪正是为了更半夜夹里那个不躲闪。竹西走那夹是一个单个儿,来时却是一双,然后一个闪南屋一个闪北屋。闪南屋的是竹西,闪北屋的…司猗纹也有个认识过程。虽在黑夜她也清楚地认了一个廓,何止是廓,她分明看见几粒星星般的青痘就在那人脖上一闪一闪。她想,只有白了儿的痘才能发着光儿一闪一闪。有治青丽痘的药也不治治,你不治,叫我看见了。

这是方便。她又想,是一你和我、我和你的方便。为了这方便,夜间的司猗纹也格外神,她把自己那又汗的手攥,决定让竹西这方便变作南屋和北屋的永恒的彻底“方便”那时罗大妈站在廊上不让司猗纹上台阶的威风,她司猗纹低三下四连夜赶制两条才相儿,还有什么连上不上居委会这等区区小事也得听你们研究的说,都成了提不起来的小菜。她几乎后悔自己过早地和这一笑牙床的女人去

为了“南北”的永恒“方便”司猗纹攥草拟了一个行动计划,她连这计划里最最细微的细节都想到了,她等来了竹西一个休息日。

她等来大旗的一个倒班。

是啊,她想,没有竹西的休息日哪儿有大旗的倒班?没有大旗的倒班哪儿有竹西的休息日?什么事你一个大意,就什么也没有;什么事你稍加注意,就指不定有什么事。

是啊,她想,那么就这样吧,就给这个休假的和倒班的以机会吧,腾个空儿吧。

这天,司猗纹对竹西说,她要带眉眉、小玮和宝妹去东城看司猗频。竹西什么也没说,对她们这兴师动众的走既没表示兴,也没对她们这兴师动众的走表示什么不兴。谁走,谁留,谁来,谁往,一切请便。这是竹西一贯的态度一贯的主张。甚至当司猗纹带领三个孩门时,竹西连里屋门都没。她没有像孩门时大人必不可少地嘱咐一番“过路小心”也没有嘱咐她们早回来。

司猗纹手提一个灰兜儿,一行四人前呼后拥了响勺,走上大街。眉眉记起那次去看姨婆的事和那次的姨婆。她不愿意看见两年前的姨婆,她愿意看见一个新的姨婆,更愿意姨婆因了她们的突然现真的兴起来,而不再如两年以前那样质问她“你来什么?”为了姨婆真的兴她觉得应该给姨婆买些东西,当然不要供,要别的心。她希望由她亲自挑选然后装一个大盒——北京糕。她觉得心装在盒里才郑重,举着个歪歪扭扭的纸包门总有半真半假。

“咱们给姨婆带什么呢?”眉眉试探婆婆,看婆婆是不是还说买供。

“你说呢?”婆婆意外地反问眉眉。

“还买心,我挑。”眉眉显几分大人气,或许还有几分惯。

婆婆赞成了眉眉的提议,停下来在衣兜里摸索,摸索一阵又在那只灰提兜里翻找。眉眉知婆婆是在找钱。

婆婆翻找一阵,拿一只旧钱夹在里边挖来挖去。

“您是不是忘了带钱?”眉眉问。

“钱倒有,是粮票。”司猗纹说。

“我回去拿吧!”眉眉着急。

“得找你舅妈要,她那儿大概有北京粮票。我这儿都是通用的,买心怪可惜,有油。”司猗纹真的拿一张崭新的通用粮票。

眉眉知通用粮票里有油,也知拿通用粮票买心不划算。没人会怀疑司猗纹让眉眉去找竹西要北京粮票有什么不对。北京粮票竹西有,她在医院吃饭常有节余。

眉眉领过任务赶快往回走,她原路返回响勺胡同,跑大门几步就站在南屋门。屋门一推就开,她屋向右一拐去推舅妈的门,舅妈的门也一推就开。她一就看见了舅妈。

舅妈白。

她看见舅妈没穿衣服正在床上游泳——那一定是游泳,两条白净的叉得很开…

当眉眉适应了屋里的光线又看见还有一个人和舅妈一起游。

舅妈发现了突如其来的眉眉,很快翻了个用自己的遮住了另一个人。于是眉眉又看到了舅妈那平的被金覆盖的脊背和耸的。她也看见了一个人的脖那脖上的“痘”

“鱼在中游”有一次语文老师让同学们指这个句中的主语和谓语,一个同学举手就说,是主语,游是谓语。后来老师让眉眉回答,眉眉说鱼是主语,游是谓语。老师让眉眉坐下,并没有表扬她。

鱼在中游。

眉眉没有喊。她为什么要喊?既然是游,眉眉就不陌生。如果那不是游,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动作,那就更用不着喊。她不能总是用自己的懂与不懂去惊吓自己。懂与不懂都是人间的存在。

跑还是要跑来的,因为她太熟悉舅妈那了,就为了那个熟悉的她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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