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眉只在婆婆后站着不错珠地观察这位老太太。她好像冲眉眉了一下，眉眉也好像冲她了一下。这似乎使她们熟悉起来，然而她们互不相识。

司猗纹在她的对面坐下，从书包里拿酱摆上桌面，摊开，推给老太太。

“是天福的？”老太太问。她的声音低沉，微微颤抖着，听起来有像男人。从她那突然亮起的神里，看得她对“天福”报有无比的信赖和期待。或许每年只有一次天福降临。

“是天福的。”婆婆说。

之后就不再有话。

司猗纹和老太太对视着。很难说明这对视到底意味着什么，但眉眉发现她们的话就在她们的睛里。她看见婆婆哭了，着泪。她觉得婆婆的泪不是设计不是表演，不是即兴的发挥更不是一样的混浊，那是一少见的真切是泪的非不可。眉眉站在她们中间小心地呼着生怕惊扰了婆婆的真切。她觉得前是个从来也没有见过的婆婆，她就像和婆婆一起着一个最好的梦。除了这个婆婆，她并没有过其他的婆婆。

对面的老太太也在垂泪，她的泪珠比司猗纹要稠密，她噎着，却顽地昂。她仿佛就为了一年一度的迎接司猗纹而顽地生存着，顽地落着泪。

她们久久地对视久久地垂泪，那泪里不尽是悲伤不尽是对朱吉开的怀念，不尽是对彼此的怜惜和彼此的自怜，这是对司猗纹和朱吉开那次勇敢面世的一个最好的回忆，这是司猗纹放松了自己的一个天大的自然。

很久，她们几乎同时掏手绢去泪。司猗纹走到屋角打开立在那里的一只碗柜朝里看了看，回问：“有酱？”

“有酱。”老太太说。

这是一个要炸酱面的信号。老太太家里没，司猗纹不知从什么地方掏一只陶罐，罐里是大油。她扌汇一小勺大油，切好葱蒜，开始炸酱。司猗纹炸了一屋酱香，停住手，把红彤彤的炸酱倒一只老青瓷碗，然后找一把宽条挂面，而炉上也早已换了煮面的锅。现在的司猗纹在眉眉里是个生疏的司猗纹，她觉得司猗纹不像婆婆了，像是这家中一个贤惠的明事理的儿媳妇，却没有通常媳妇的那讨好。

吃饭时司猗纹照顾着老小，她不断给老太太添着菜码儿，也不断提醒眉眉再去盛面。

她们谁也不去碰“天福”的酱，眉眉想，那是婆婆专门留给老太太的。

炸酱面结束了，司猗纹洗好碗筷，利索地净桌便告辞老太太领眉眉来。告辞如同她门一样，没有称谓，没有寒暄。老太太对她们也仿佛视而不见，好像她的家人门上街，一会儿就会回来。

眉眉跟在婆婆后快速闪院来到街上。下雨了，胡同里很冷清，没有人看见她们。清明的细雨丝丝缕缕地渗她们的发她们的脸，为了避雨，婆婆把眉眉领一家品店。她们选了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婆婆给眉眉买了一杯。

眉眉已经很多年没喝过了，她双手捧住玻璃杯忽然觉得有不好意思，仿佛是接受了一莫名其妙的恩赐。她发现婆婆正在看她，那是一不同往常的观察，一她还不能确切认定的光，那光里没有窥测没有恶意她觉得是欣赏。她也欣赏着婆婆，她觉得婆婆从那个小院里带回了一什么，是一不为人知的善良吧。婆婆在烟，许多人都在烟，她觉得婆婆得最得。

焐了眉眉的双手她仍然不急于喝第一。她扭看着窗外被雨朦胧了的人和车辆，觉得自己恍惚而又不真实。直到婆婆提醒她外面的雨停了，也凉了，她才相信提醒她的确是婆婆。

她们回到响勺胡同。

屋就看见竹西留下的一张纸条，说是带宝妹和小玮看电影去了。

她们谁也没有议论她们看电影的事。司猗纹从五屉柜里捧一只小箱摆在桌上，她不急于打开，她还在观察眉眉。

４９

这只小羊箱眉眉见过，但从来没有人为她打开过。她认为那是婆婆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家时婆婆不知用什么办法把它保存了下来。现在她怀着那么好的心境将它捧，她显然是专门捧给眉眉的。

司猗纹把小箱捧上梳妆台，叫过眉眉。她在梳妆台前像术师一般用了个潇洒的手势打开了它，一陌生而又古怪的气味冲来。

展现在眉眉前的是一些她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小瓶小盒，上边都有哨的外国字，还有穿着细腰阔裙的女人。眉眉猜这是化妆品。

“我想你已经猜到这是什么了。”司猗纹托起一只淡蓝圆盒。

她打开这小盒，盒里是黄香粉，上面覆盖着一只丝绒粉扑。

“英国货。”司猗纹语气平和“是我从万国饭店买的。你再看这个。”司猗纹又提起一只小瓶。

这是一只长颈小瓶，颈上着一只金灿灿的帽。扣大小的商标上有张女人的脸，那女人金发碧正放肆地盯着眉眉。

“法国的。”司猗纹说“法国香全球有名。一位朋友送的。”

“这是红。”司猗纹举一红打开，一小段玫瑰被她旋了来“也是法国货。”

后来司猗纹又拿一些奇形怪状的小刷小夹，为眉眉排列了一片。

“就是少了一支眉笔，日本的，遍找不见。”司猗纹说。

眉眉看看梳妆台前的那个丝绒面杌凳，想起小时候她藏起的那支。

“你去洗个脸。”司猗纹对眉眉说。

眉眉不明白，不明白现在洗脸什么。

“去。”司猗纹眉眉，像是命令，像是劝说，像是诱导“我要上把你变个样，让你好好看看你自己。”

眉眉懂了。她懂了这是婆婆要为她化妆，用前这一片神奇为她化妆。她有兴奋不已，又有心惊。

眉眉不是没有化过妆。从前她在幼儿园时老师为她化过一次大喜鹊，墨描两条短的眉，红粉把脸拍打得红得不能再红。然后老师又给她上一喜鹊的帽，上边有个尖嘴，她就那么一一地上台去演喜鹊。那是一儿童剧，喜鹊是好人，并且是两只小喜鹊的妈妈。在小学她也化过妆，过“六一”时所有的同学都要化。都是让她们排好队，几个老师分别拿着几样化妆品番摆她们，画脸的画脸，画眉的画眉，涂圈儿的涂圈儿，抹红的抹红。同学们就像一条传送带在老师前动，不多一会儿老师化好的是一支队伍，不是一个人。然后她们就千人一面地滋滋地排队去公园。虽城的公园土多树少，回到家来她们大汗淋漓，脸上的红与黑常常染上衣服。

那就是眉眉化过的妆，化过妆的眉眉。

现在眉眉在婆婆手下不知将变成一个怎样的眉眉，她盼望看见另一个自己，又觉得用这些东西化来的她一定会使她抬不起，就像她看见电影里那些不好的女人时那抬不起。她懂了，她们一定就是用这些东西化来的。

但她还是照婆婆的要求洗过脸。今天她愿意让婆婆兴，她觉得是那个小院给了婆婆这么好的兴致，这么好的闲心。她愿意使婆婆这兴致这闲心通过她得到继续。

她带着一张脸站在婆婆前。她从来没有和婆婆这么近地面对面地站立过，她的心得很，的脸更加，刘海儿贴上了脑门。婆婆发现了她的张，先把脑门上的刘海儿替她拢到脑后，又拿巾给她掸去额上的汗珠。她在她脸上涂匀一层薄薄的油脂，就用粉扑轻轻拍打起她的脸。接着便是排列在前的那一片神奇在眉眉前的不停更换。婆婆的手对它们的纵娴熟、捷而又有分寸，工和手势的变换使一些不同的气味也在眉眉四周变换。婆婆摆布着她，各香味也摆布着她。她领受着摆布领受着惶惑，领受着说不清的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