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西不瞟司猗纹。

司猗纹手托如获至宝地了外屋。她谢上苍使她的计划终于成了一目了然。老天有终于给她留下了一条——一条最能说明问题的。于是以这条为基司猗纹构思三个方案：一，举起在院里大喊大叫一阵，招来一些看闹的邻里，让罗家的好事彻底暴在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最符合一般理这类问题的规律，罗家也暴得最彻底。但缺是也会暴问题的另一面：有男就得有女。独木不成林，单丝不成线，一个掌拍不响。既是情就不可能是烟袋锅一。

那么还有第二个方案：她应该利用去居委会读报之际揣上这条，当讲到“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时她便奉献这，奉献上这份活的阶级斗争，罗大妈会抓耳挠腮连解释的余地都没有。缺是这有像竹西腐蚀了大旗，大旗倒成了纯洁的好青年。

于是还有第三个方案：她把折得方方正正，就像那天她刚把它好那样，不动声地去给罗大妈送，让罗大妈自己判断前的一切，来个自己教育自己。通过这自己教育自己让北屋永远欠着南屋。这时她不涉及阶级（那是一个纠缠不清的问题），只需多说几个娘儿们孩、孤儿寡母即可。孤儿寡母受欺负是人间最地的可怜。

那么，就是这第三个方案。

司猗纹双手托起走北屋。

“罗大妈。”她招呼“哟，您在家。我还以为您不在哪。”

“在。”罗大妈若无其事地忙着什么，也没顾得转。

“其实也没什么要事儿。”司猗纹站在罗大妈背后。

“哟，您这是…”罗大妈转过，发现司猗纹手里的很熟，一条军用腰带还穿在鼻上，扦很亮。

“我给您送来了。”司猗纹轻松、欣喜。

“谁的？”罗大妈问。

“大旗的。”司猗纹答。

“怎么又劳您的驾？”罗大妈不明白。

“不说劳驾。”司猗纹说。

“又是您给他扎的？有一条穿着哪。”罗大妈纳闷儿。

“是大旗丢的。”司猗纹双手托着，只看罗大妈。

“丢的？”

“丢的。”

“丢哪儿啦，这么新，这么来之不易。”罗大妈伸手准备接。

“丢我们家了。丢里屋床上了。”司猗纹并不上给她“看，连腰带都一块儿丢了。”

腰带的扦在罗大妈前一闪一亮。

“您怎么越说俺越糊涂。”罗大妈更纳闷儿。

“不糊涂。年轻人丢常事儿，丢哪儿不是丢。”司猗纹还是不让罗大妈明白。

“您是说大旗把丢在你们家床上了？”罗大妈问。

“我们家，里屋。”司猗纹提醒她。

“里屋不是竹西住的吗？”罗大妈糊涂里又多了些糊涂。

“是，竹西是个寡妇。您忘啦，庄坦不在啦，从前庄坦是她丈夫。”还在司猗纹手里托着。

罗大妈有明白了，她还恍恍惚惚地觉着，刚才大旗一阵风风火火地跑里屋一阵翻箱倒柜，翻腾了一阵就跑了去。罗大妈问他瞎翻什么，他气急败坏地说“你别”敢情是光着打着伞儿跑回家的。

大旗没更多的，秋，除了这条新涤卡就是一条工作服，两条倒着穿。经司猗纹一提醒，罗大妈赶去里屋翻找，果然大旗又穿走了他那条工。她重新回到外屋，和司猗纹面对面站着。她是上前接的，却又奓着胳膊不断往后退。她退到床铺跟前一坐下，大着气，拿手拍打着膝盖和大。糊涂人也有明白的时候。

这果然有效力。司猗纹到现在需要的是趁打铁，话不宜多，得让罗大妈铭记在心。

“要说也没什么。”司猗纹走去主动把摆上床铺，现在又变成了。“谁没从年轻时候过过？世上看不见的事多得是。我是说像您这家，您这弟，您这…要搞也得有政治脑，讲阶级观。像我们这家，朝不保夕，跟都嫌累赘。今天需要今天就得去读报；明天需要明天就得上台献艺；赶上今天明天都不需要的时候，一句话就得给打发了。我是说各方面不般。”

“气死我！”罗大妈把大拍得山响。

“也不必。亮睛就是了。”

“想都想不到的事！”罗大妈两发直，从铺上一蹿蹿了起来。

司猗纹看看火候已到，只待个结论了。她又跟罗大妈站了个对脸，把声音压得更低，说：“他罗大妈，我们可是一群娘儿们孩、寡妇失业的。你们家的是在我们家捡的，照理说这本是件不能罢休的事。共产党最讲实事求是，大旗也不是没有单位，还是团员，可谁让咱们是同院儿呢？对我们您今后还得多照料，您就抬贵手吧！”

司猗纹不容罗大妈再拍大再气，转一摔门了北屋，临走前又把最后一颗小炸弹炸给了罗大妈。她说：“那里还有条衩。”

话很，门摔得很响。罗大妈从来没听过，从来没见过有人当着她这么摔门。可正如司猗纹所说“是在我们家捡的”又专门提醒她“里面还有条衩”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还有什么可火儿的？有火儿冲自己的儿发去吧。至于司猗纹说还得让她“抬贵手”“照料”什么的，罗大妈更觉得那话有千斤重。本来儿欺负了人家孤儿寡妇，人家却还请她抬贵手。莫非这话里还有话？莫非大旗还有什么把柄留给了人家？刚才她只给她送了条。

也许这是司猗纹的疏忽，她没再留下大旗什么“把柄”只留下了她和竹西之间那永远也解不开、也用不着解的疙瘩。

司猗纹回到南屋，竹西又来到北屋。

老寡妇走了又来了小寡妇。

竹西的现更使罗大妈措手不及。对前这个寡妇她不知该还是该，要说都不算过分，可惜和她一时都施展不来。

“大旗呢？”竹西问罗大妈，睛忽忽闪闪，表情让人难以捉摸。

“他…”罗大妈只说了一声他。

“他的事您别，他的事用不着那么多人心。我想您明事理，您不会像宝妹那么闲着没事吧。”

宝妹自然是司猗纹。

“他…”

“他回来您最好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

“他…”

“他和我的事还没完，也许是刚开始。”

竹西说完就走。

她了门，罗大妈才想起赶收藏大旗的。或许是因了司猗纹，或许是因了宋竹西，或许是因了她自己，反正是暂时看不见了。她要亲自给大旗，还要怎么着？竹西说了“就当什么也没听见，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这句话她记住了——未尝不可。

大旗最仁义，大旗最省心，大旗最理想彩。

小玮和宝妹是被眉眉从街上找回来的。刚才婆婆一里屋眉眉就跑院，她知小玮和宝妹一定正被婆婆安置在街上。她们在等她的粮票，她们也在等婆婆的什么，书包？网兜？反正她们需要等。

眉眉在原地找到了她俩，她俩正贴着墙一动不动，信眉眉和婆婆都会回来。

眉眉领回了她们。小玮一路都在问眉眉，粮票呢？粮票呢？怎么又不去了？不是都说好了吗？

眉眉不回答。

小玮不再问了。她想，你问话大人不回答那便是“事儿”这是小玮的经验积累。她在农场就常遇到这时刻：问爸，爸不说话；问妈，妈不说话。于是她就锻炼自己跟自己说话了。

眉眉、小玮、宝妹、竹西和司猗纹，在一个共同的家里度过了一个共同的下午一个共同的晚上。是共同，可谁也用不着谁。想吃东西自己找，困了自己睡，不困自己醒。然而又是共同，一个足能牵动起全家的共同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