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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6/10)

她站在北屋门前想着敲门还是不敲门,喊罗大妈还是不喊。考虑再三她采纳了一个不敲也不喊的办法。不敲不喊依文明者看来有些不文明,然而罗大妈南屋什么时候敲过门?罗大妈常是一个箭步便现在你面前,任你方便与不方便,迎与不迎,你就得全力以赴地去应付去接待。这叫什么?叫措手不及。措手不及之经验的好,就在于不至于被主人拒之门外,还可变被动为主动。

人都吃过措手不及的亏,也从措手不及中得过好

司猗纹伸手推门了北屋。

司猗纹给了罗大妈一个措手不及。

罗大妈手拿一块蓝布正在一条旧上比画过来比画过去,司猗纹的现使她把和布卷在一起挨墙放在铺边。司猗纹发现了那布以及和布相联的旧,她判断罗大妈这是在酝酿一个把布变成的计划。那么,她们这次的会见就应该从这布、这开始。这样开始便是个家长里短,她目前需要的就是个家长里短。

“您这是准备裁()?”司猗纹说。

如果说司猗纹以自己现在的模样突然现在罗大妈前,是给了罗大妈第一个意外,那么现在司猗纹这“家长里短”的气则是给罗大妈的第二个意外。

但有街工作经验的罗大妈,对司猗纹的现也自有一看法。她没有上回答司猗纹,也没有准备上回答。她是想,不怎么说,昨天那件事也是你们的自找。反啦?就是反啦。什么人?就是什么人。我那儿脸也不能说没必要,那是严肃,当的严肃就是得时隐时现。谁让你们整天疯疯癫癫混在一起吃枣、说戏,还卡娅长、卡娅短地瞎议论。你们为响勺儿争过光这不假,可你们光在我底下“整”这个,我也接受不了。

罗大妈没给司猗纹让座,可也没有再给司猗纹昨天一样的鼻脸。她双手一搭,脑袋一歪,嘴一撇。

这个歪脑袋、撇嘴虽然仅次于昨天的鼻脸,但司猗纹还是觉到罗大妈态度的转变。这个动作可以用来表示对前来人的藐视,也可用来表示对前不久那个更大“藐视”的退让。那么,这是退让,是一政治的退让。司猗纹想。那么,这是家长里短的作用,那么还得家长里短。

“这蓝,儿倒是正,不难看。”司猗纹伸手够过了那布,打开,托在手里,让布面向着光明,仔细审度着。她看到的是一块红不红蓝不蓝紫不紫的涤纶华达呢。

“一个大小伙,什么难看不难看的。”罗大妈说。司猗纹到底用家长里短、用布撬开了罗大妈的嘴。

“是大旗的?”司猗纹问,把布放上床铺,自己也坐在布的一边,用手抚着。

“哪儿呀,二旗的。”罗大妈说。这不是机密。

“您裁?”

“我可下不去剪。”

接下去司猗纹本来想说(她也该说)那么我替您裁吧,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她想,过过。你罗大妈不是不知我的手艺,我不说,不等于你不想着我。连裁带扎省你两块钱,我不信你不稀罕。我先攥着个“盼望”待会儿扔的时候不怕你不拾。下我得先说清昨天的事,那么为了昨天的事从情绪上还得来个转变。现在先用情绪打动罗大妈,让罗大妈先受个动的可能是存在于司猗纹和罗大妈之间的。

司猗纹的手在布上抚摸了半天,越抚摸就越给人以悲伤,仿佛面前这块布是谁的遗谁的“装裹”终于,她腾一只手从罩衣兜里掏一方小手绢,用小手绢住了鼻。先两下,停住,又翻个面儿去睛。罗大妈注意到了司猗纹情绪的转化,猜了司猗纹北屋的目的。但她一个,说过的话也不能轻易收回。于是她把手一摊只表示些无奈,算是对司猗纹悲伤的回敬。司猗纹发现自己的悲伤在罗大妈上尚未生必要的效力,决定把悲伤再引一步,这就需要再加些检讨的语言来充实这悲痛着的情绪。

“您说…”司猗纹正式哭泣起来,给人一立刻就要泣不成声之“这…这思想…改造…就…就这么不容易。”

罗大妈在静听。

“要不是跟您住…跟您住一个院儿,不断提醒…我指不定走…走到哪儿去。”

“也是。”罗大妈认可了司猗纹的几分悲痛,开始初衷。

“您说…我…我应该怎么向街检查?”司猗纹说。她开始观察罗大妈。

“咳,什么检查不检查,话是那么说。”罗大妈也不看司猗纹,自己说自己的。

司猗纹却猛然放下心来,但并不彻底。

“可你接的人也不能说没一‘挑儿’。”罗大妈说“那达先生…”

“我正想跟您反映。”司猗纹立刻停住哭泣。原先她没想在罗大妈跟前联系达先生,她觉得跟达先生合作一场也不易。但当此时罗大妈主动提到达先生是万恶之源时,司猗纹才突然觉悟:她为什么不乘机反映一下达先生呢。再说这可是罗大妈开的儿,代表着街的看法,她还有什么理由去包庇一个街对他有着看法的人?讲汇报,现在这才叫汇报。

大小吧。

“宣传队用达先生那会儿,我不是没动过心思。”司猗纹说“可转念一想都是为了咱响勺。他也有悔改的表现,国庆节也参加过值班,我这思想一下就麻痹了。”

“用他,俺们街也有责任。还上台。”罗大妈也表了个态。

“街也是为团结一个人,不是还有个推一推拉一拉的问题吗?”司猗纹说,语调轻松下来。

“昨儿个上午,他还说什么来着?”罗大妈是在向司猗纹调查达先生了。

内查外调,也许这属于内查。司猗纹想。

司猗纹先把昨天达先生带给她的消息复述一遍,说:“他说他仿佛听说,谁知他仿佛不仿佛,没准儿是他瞎编的,乘机造谣的可大有人在。有一回他还说江青同志把一个不够格的唱小调儿的剧团赶北京了,你想能吗?江青同志能那样吗?”

“倒是真有那么回事,给俺们传达过。”罗大妈说。

“我还当是小消息呢。”司猗纹说,很讪。

“可造江青同志谣的也不在少数。”罗大妈说,很气。

“对,达先生还说等响勺排成‘整儿’也得江青同志。您听,不是也太放肆了吗?”司猗纹说,很怒。

罗大妈没接司猗纹的话茬儿,也许她清楚地听见,排“整儿”让江青同志是司猗纹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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