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鞋都顾不得脱的婆婆使她想起了那个老太婆和她的木盆。

达先生像那个老，可达先生有一颗小小的污。故事里那个老没有污。

眉眉想起这个故事，才觉得婆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可怜过。虽然她最不愿意婆婆和达先生整天吃枣唱戏，但他们唱的是样板戏，也是街上给的任务，罗大妈不是也兴得上蹿下么。现在说变脸就变脸，还联系以后能不能上街的事——眉眉也知上不上街对婆婆是多么重要。她站在床前，看见婆婆那双半新的蓝呢棉鞋直接在床单上蹭，鞋底上就有刚才从院里沾回的泥土和罗家的烂白菜帮，她一阵心酸。她觉得再也没有比连鞋都顾不得脱就一撞到床上更使人心酸的事了。她替婆婆脱掉棉鞋，又拉过棉被给婆婆盖好，掖好，然后就坐在自己的床边发愣。

小玮和宝妹从外面风风火火地跑家，不知家里了什么事。她们不约而同地看看婆婆床上的婆婆，眉眉床上的眉眉，之后又互相看看。她们分明在问：这是怎么了？刚才我们吃完枣去时，不是还好好的吗？那个老和婆婆说得那么闹，怎么我们从外边回来，老也走了，婆婆也躺下了，眉眉也发起愣来。小玮走到跟前，不说话，询问的光很急切。眉眉只小声让她们去里屋玩。小玮和宝妹遗憾地互相看看，听话地去了里屋。

北屋传来一炸椒味，眉眉才发现已是中午。婆婆已经躺倒，那么午饭必得由她自作主张了。眉眉很少饭，这细活儿一向由婆婆承担，只待万不得已——比如现在，眉眉才参与。但眉眉对于烹调的却是极富天资的，如同她对绘制领袖像的觉一样，她能觉到婆婆手下的饭菜是如何演变来的，她一就像那么个样。她这无师自通有时连婆婆也暗自惊异，但婆婆从不当面夸她，还里挑骨似的指眉眉烹调的问题；哪些是属于火候不当，哪些是属于刀功。“生葱熟蒜，锅温油”这是婆婆的烹调诀之一。待到眉眉请婆婆对这八个字解释时，婆婆却了必要的保留。其实眉眉从对婆婆作的观察中早已了解了大概，锅、温油是告诉你，任何生料下锅炒，油都不要烧到十成熟，但锅先得烧，那是为了生料炒得，不粘锅。至于生葱熟蒜，连婆婆也很少运用，眉眉自然就糊涂着。她常想这仿佛是锅温油四个字的对应，也许并无实际意义。眉眉真正了解生葱熟蒜的义是许多年以后的事，那时她才明白，从前婆婆到底对她了保留。

一顿午饭落在了眉眉肩上。在婆婆躺倒不时，她愿意承担起家里的一切，她愿意以此来显示她的存在对于这个家的重要，她愿意使小玮和宝妹不至于到狼狈，她愿意使婆婆觉她虽然躺倒了，但并不孤单，她还有外孙女眉眉。每逢婆婆把外孙女激得走投无路她可以生要掐死婆婆的动机；但当婆婆走投无路时，这外孙女又愿意以自己的存在使婆婆获得安。

此刻就是婆婆的一个走投无路。

眉眉打开婆婆封住的炉，用扇扇一阵，火苗刹那间就冲了上来。她一面构想着这顿饭的内容，一面构想完成这内容的次序，两菜一汤很快就在她手下诞生了。着菜的同时，她还吩咐（现在到她去吩咐）小玮和宝妹去胡同买馒和螺丝转儿。宝妹和小玮回来，菜已上桌了。眉眉知今天婆婆不会上桌和她们共午餐，就把两样菜拨在一只小碟里，让宝妹给婆婆端上床，又让小玮端去馒、螺丝转儿各一个。她自己挑了一只不大不小的汤碗给婆婆端上一碗海米白菜汤，盛汤时尽量多盛几只又大又整的海米。

眉眉、宝妹和小玮在床前一字排开，眉眉、小玮直叫“婆婆”宝妹叫“”

三人的呼唤，使一直闭着面朝里的司猗纹终于睁开转过了，但她很难支撑自己坐起来。她面朝屋，眶里明显地汪着泪。那汪着的泪使眉眉觉得婆婆的球很混浊。

眉眉和小玮又叫了婆婆，宝妹又叫了。司猗纹终于挣扎着坐起来。她靠上床，眉眉把筷递给她，宝妹举起馒，小玮举起了螺丝转儿。

司猗纹只接过筷，眉眉又把海米白菜汤递到她手里。眉眉想，婆婆现在最需要的是汤。司猗纹接过汤碗，对前这场面没有明显的动，只用筷在碗里慢慢搅动。白菜领着海米，海米跟着白菜游动起来。就在海米和白菜游动的时候，眉眉看见司猗纹那汪在里的泪落来，一颗落碗里，一颗落在前。眉眉的鼻一阵发酸。她示意小玮、宝妹赶快上桌吃饭，她觉得婆婆这时需要自己吃自己的——人悲痛时的餐，都愿意些回避。眉眉明白这回避的必要，因为她自己也有过不少悲痛着餐的时候。

宝妹和小玮吃得很兴，好像眉眉的饭菜格外香甜。尽前也不外乎她们常吃的土豆片烧、醋熘白菜，但她们还是从中吃了新的乐趣。改变现实也是宝妹和小玮的企盼吧。

要求改变现实是人类的共同企盼。

当她们吃起沙锅里的海米白菜时，疯了一样，用各自手中的汤匙你抢我夺，那沙锅被她们碰撞得嘎嘎直响。只有婆婆（）不在桌时，她们才会有这解放——现实改变了，她们又何必循规蹈矩？不就是个吃——饭！

眉眉吃得很少，只掰着一个馒嚼，忘了前还有她亲手的菜，就连小玮和宝妹的解放也没注意。她前还是婆婆那滴在碗里的泪。她想，自己的泪滴在自己碗里自己一定不会嫌脏，别人也不会到这有什么不雅。只是婆婆当着她们三人滴泪，况且那泪又滴碗中，越发叫人觉婆婆的悲切难忍和婆婆的不容易。这时眉眉早已忘记了那个渔夫和金鱼的故事，她一时又觉得婆婆像个就要被人屠宰的老黄，然而这老黄不是没有对人过大力。

二年级时眉眉第一次参加学校组织的劳动，他们到郊区一个叫小庄的村去拾麦穗，看见一个杀的场面：人们用绳拢住了的四条，一个拿刀的人站在的前。像是知了将要发生的一切，它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里就滴下过这混浊的泪。同学们都“呀呀”叫着跑开了，眉眉跑得最快最远。

她明知不该把婆婆想成那就要被宰割的。她非要这么想不可。

小玮和宝妹还在抢那沙锅，她们甚至争吵起来：宝妹非说小玮捞走了最后一颗海米；小玮说她一共才吃了两颗，是宝妹吃得快，一边吃还不断往碗里捞。终于，眉眉制止了她们的争吵。后来她们才想起原来桌上还有螺丝转儿和馒。

眉眉收拾完饭桌又去看婆婆。婆婆吃得很少，只吃完了白菜汤和一小块螺丝转儿。眉眉收走婆婆的碗筷，替她把枕拍松，并劝婆婆把外衣脱掉，仔细躺下。婆婆服从着眉眉，松弛着让眉眉给她脱衣服。眉眉脱着想着，刚才婆婆就是穿着这衣服和达先生海阔天空，后来又穿着这衣服和达先生肩并肩地就伴儿在院里站过，这衣服就好像也受了委屈。这是一件着蓝涤卡罩衣的旧棉袄，和一条着灰涤混纺制服的薄棉。眉眉把它们搭在婆婆上，她看见那两条棉自然弯曲着，膝盖拱着的地方有两个不明显的鼓包儿，鼓包儿下面是几个死褶。她想，这鼓包这死褶永远是它们，它们终也不能因了主人的喜怒哀乐而改变自己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