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她他吗？或者她也说不上他，她的是自己的婚姻本。谁想动摇她的婚姻，她便决不示弱。于是，在沉默了一个小时之后，包老太太对老先生说，她不能同意老先生的想法，因为，因为老先生对她太好了，那千百样的好啊，足够她两辈受用。假如现在他们离婚，可叫她到哪儿去寻找这么好的好人呢！

这样的开场白，倒是让老先生没有料到。他以为——照常规，至少包老太太会吃惊，会悲切，继而愤怒，继而声讨他的薄情，他的寡义，他的不负责任，他的不知浅，他的太拿着自己当块香饽饽…包老太太却不常规，她从另一条上来了，她就是把他说成了一块香饽饽。她说到他对她的关心，他对她的贴，他对她的贴加关心或者关心加贴。某次她去副店排队买节凭票供应的排骨，排到天黑还不见回家，他就站在家门的雪地里等她一个小时，等得棉鞋都透了脚上尽是冻疮啊。还有一个某次，她正给孩洗呢，同事串门来了，他二话不说端过她手中的盆就洗呀，让那个同事羡慕得不得了。夏天的时候哪次不是他熬好了绿豆汤，在凉里冰了又冰，放上甜度适的白糖才端到她前啊——还有，他这人虽然话不多，从来他就话不多，可那绝不是对她的冷淡对她的漠不关心，那纯属格所致，因为她从他看她的神儿里能悟他对她的惦记他对她的心疼，一个神儿足足赛过一万句甜言语，一万句！这样打着灯笼难找的男人怎么可能向她提离婚呢，那是不可能的，该不是他觉得自己得还不够吧，那样可就太让她无地自容了，得不够的是她本人。就算结婚以后她从来没和他吵过一次架拌过一次嘴甩过一次脸，那她也是得不够温柔不够贤惠不够和顺不够——总之是不够，这使她经常寻思着她该用怎样的努力才能够得上他这个千百样俱佳的男人…

包老太太小嘴不停地历数着属于老先生的那些“莫须有的名”也不知是在夸他还是在臊他。但她里有隐隐的泪光闪动，音调语气是如此的恳切，前就是个泼无赖也得三思而行吧，更何况老先生不是泼无赖，他是大学总务一名本分的职员，对，那时候叫一般。虽然包老太太给他编织的那些名有叫他受用不起，可是，这“名”的力量是既突然又密不透风，噎得人不过气，他一时就不知该从哪儿下嘴了。包老太太初战告捷，第二年他们又生了一个孩。

床灯下的小刘，被包老太太的讲述得越发没了睡意，只觉得对面床上的这位老太太实在不简单，就这么一下，一辈都牢靠了。她把心中的想说给包老太太，包老太太立刻反驳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对男人你得警惕一辈。她说别忘了从三十岁老先生第一次提离婚之后，他们又共同生活了四十多年啊，四十年时间什么样的事发生不了呢。四十年间，包老太太最怕听见的一句话就是老先生对她说“我想跟你谈谈”

小刘忙问，难后来他又跟您提过“我想跟你谈谈”？

包老太太拖着长声说，提——差不多每隔一年他就跟我提一回。但是我也积累了一经验，每回听他说到“我想跟你谈谈”我就立刻拿话把下半句挡回去。小刘说您这叫将“离婚”二字扼杀在摇篮里。

包老太太想了想说，摇篮这个词太温馨了，把“离婚”放在“摇篮”里好像“离婚”本是个招人怜惜的小婴儿。咱们不说把“离婚”扼杀在摇篮里，咱们说把“离婚”扼杀在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