喊老师们开了，老师们分大米了…的时候就站在这里。老夏站在这里，心中涌起一说不的望，他想，何不把老宋的事用老宋的办法召示一下全团呢。第二天，办公楼门前贴了一张告示，上写：尊敬的老师们，目前老宋遭了大难，请大家都献些心吧！接下来，告示写明了老宋的病情及所需费用的数目，请大家量力而行。末尾的署名是老夏本人。老夏写给全老师们的告示果然在这团里发生了效应，全团上至团长，下至演职员工及家属都献了心。

老夏走家串，挨门敛钱，折腾了几天，却只敛够了那个数目的一半。于是他又把从前在这团里工作过、后来调走的人列了个名单，骑上自行车，到这城市的四面八方去找这些人。老夏见到他们，沫四溅地叙述着老宋的不幸，以唤起他们更大的同情。其中一位从前在团里搞灯光，后来自己辞职去卖音响的青年慷慨解，答应其余的钱全由他。说，从前在团里工作的时候，他正在搞对象，每天夜里两三才回来。每次敲大门，睡梦中的老宋都会及时从床上爬起来给他开门，而且既不打听，也不抱怨。团里要给这青年分，找老宋作证，老宋说没见这青年晚上去过。这青年对老夏说，就这一条，我终生不忘，我太太知也得找老宋去磕。

老夏成功了，他用一个星期的时间，为老宋筹集到一万五千捌百六十二元人民币。为此，他专门找到现任团长，邀团长同他一去给老宋送钱。一来显得郑重，二来也算有个旁证，团长可以证明他把捐来的钱一分不差地奉献给了老宋。二人于当晚来到传达室，将这笔钱郑重地给老宋。

老宋激动得说不话来，耳朵嗡嗡作响，像坠云中。前的两张脸影影绰绰似有似无，声音也远得不行。唯有那厚厚的一摞钱铺天盖地堵在前，那不是别的，是真钱啊，那是老宋一辈也没有见过的钱，一次，这么多。

老宋一夜没睡，他数了一夜钱。他把它们分门别类再排列组合；他一张一张地抚它们，一张一张地在灯下照它们，一张一张地把鼻凑上去闻它们。一些新钱嘎嘎响得很脆，在沉静的黑夜里惊天动地；一些旧钱散发着微微辛辣的油泥味儿，或者黏黏的霉气。即便一张两块钱的旧票，压在掌上也是沉甸甸的，直压得他掌心下坠。老宋数完钱就开始想心事，他想，难他的真有病吗，难他真的要把刚刚数过的这些东西都扔给医院吗？想着想着，他忽地站了起来，伸左上下打量着它，或者叫作掂量着它。他决心不再相信这条得檩梁似的是条病。为了证实自己的见解，他给自己摆了一个很奇怪的姿势：他右脚离地，单用那病的左撑起全的重量，他竟然金独立般地站住了。他又了几下类似儿童踢毽、房之类的动作，居然也了。接着他想起演员，练功时的大骗、打飞脚、旋这些用的难动作，他依次模仿起来，形态虽然怪诞、却是悲壮。这些动作将老宋折腾得激动不已，直到他稀里哗啦摔在地上，一个形容才确凿地来到他的脑海中，他双手掐住他的病想，这哪儿还是一条啊，分明是一条烂冬瓜。传达室的灯亮了一夜。

早晨，老夏吃过饭，就来叫老宋去医院。双布满血丝的老宋说，我想等一天，等我闺女来了也不迟。老夏觉得有理，动手术是要家属签字的，老夏终归不是老宋的家属。

这天晚上传达室分外安静，老宋八钟就熄了灯。第二天，当老夏又来传达室促老宋赶快去医院时，发现传达室已空无一人。老夏骑车赶往医院，医院并没有老宋。为老宋过检查的医生说，那个病人来是来过，又走了。老夏说他不是来住院手术的吗。医生说不是，只是问静脉修复术便宜还是锯便宜。医生告诉他当然是截肢手术便宜，两三千就够了，他听完就走了。老夏回到团里，又来到传达室，先发现窗台下的桌正中摆着一串钥匙。老夏认，这是老宋掌所有门的钥匙。再细看，见老宋的床上被褥没了，一只放衣服的白茬小木箱没了，地上的铁锅也不见了。老夏想，这是走了。他不忍心用逃跑来形容老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