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来去自由的。老夏想起当年老宋的到来是靠了一个亲戚的介绍，那亲戚当是住在本市的。于是老夏七拐八拐又找到了老宋的那位亲戚，向那亲戚述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情急之中嗓门就有些亢，像要吵架。最后他态度鲜明地向亲戚宣布说，老宋的这法不仅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而且伤害了团里所有同志的情。

老宋的这位亲戚对老夏的慷慨激昂并不买账，说，同志们为老宋捐款，我在这儿替老宋谢谢大伙儿了。你说伤害情，话就扯得有远。钱不是老宋你们的，是你们自愿的。自愿把钱给了老宋，钱就当属于老宋。老夏打断亲戚说，可那钱是捐来专为给他治的。亲戚说，他不是已经治了嘛。老夏说，他是怎么治的？亲戚说，不瞒你说，他回老家第二天就去县医院把锯了，那儿更便宜，两千不到，无须住院，随锯随走。老夏惊呼，我娘呦！亲戚说，在他自己上长着，怎样置自然是他自己说了算。他这么盘算又有什么过失？剩下一万多又有什么不好？一个乡下人，又是穷闺女，又是穷外孙。

老夏没有再和老宋的亲戚“矫情”却也没有被这位亲戚说服。他只是，只是久久地愤怒难平，疑惑难平。他难以相信那亲戚的话是真的——锯条人怎么也不能像锯条板凳那么简单。不久，团里有人从北山区演回来，告诉老夏说在新开发的一个旅游景看见老宋了，老宋坐在一个小铁房里卖胶卷。老夏忙问呢？他是一条还是两条？演的人说没看见，他坐在窗，只能看见上半。

老夏决心去作一次北山区的旅游，他很想亲目睹那逃逸的老宋之现状，很想用这亲目睹来刺激起对方的尴尬、难堪和愧疚，他并且要直接领受对方这尴尬、难堪和愧疚。好比一个专窥测人隐私的暗探，又如同一个追踪犯人的警察。不能说老夏这捺不住的想法有多么厚，可也不能说他这想法完全不合情理，毕竟他为保全老宋的过大力。他坐上长途大，经过了六个多小时的旅途，到达了老宋的家乡，到达了那个新开发的旅游景。他下得车来，直奔车站周围那一片售旅游纪念品的小商亭，几乎没太费劲，他很快就发现在一个小铁屋旁边站着老宋。老宋拄着双拐，正指挥一个健壮的年轻人往小屋里卸货。老夏的目光停在老宋的下半，左那儿空着，挽至的空筒好像一团皱的搌布。这使老夏心中涌上一酸涩，一时竟想不好到底该不该去和老宋打招呼。拄着拐的老宋也看见了站在不远的老夏，顿时停下对那年轻人的指挥，木呆呆地愣在那里。接着，老夏在老宋脸上找到了他想要找的表情：尴尬、难堪、愧疚，还有受了意外惊吓的恐惧。这使老夏想到，老宋到底是个有文化的人，懂得自尊。可他还是不知如何上前去同老宋打招呼。突然间，老宋撒便跑，他那尚是健康的右拖动着全，拖动着双拐奋力向前；他佝偻着在游人当中冲撞，如一只受了伤的野兽；他的奔跑使老夏缭，恍惚之中也许跟、旋、飞脚全有，他跃着直奔一条山间小路而去，眨之间就没了踪影。

正在卸货的年轻人不知了什么事，看着近前的老夏说，你是不是认识我姥爷？老夏说是，我们是老…朋友。年轻人说，你好像把我姥爷给吓着了。老夏答非所问地说，你是老宋的外孙吧，十几年前我在我们团里见过你。那会儿你还小呢，在院里踢球。外孙说，原来是这样。那我姥爷为什么一看见你就跑呢？老夏想了想，说，也没准儿你姥爷是给我买吃去了。外孙说，看着你怪渴的，喝一瓶康师傅冰茶吧，你是我姥爷的朋友，不要钱。老夏说不不，你们不容易。外孙说，现在好多了，我姥爷从城里回来才开了这个小卖店。那会儿我让姥爷给买个足球他光说没钱，敢情攒了一万多呢。老夏问这个店一天能赚多少，外孙说赚个六七十块吧。老夏想，五天就能赚看传达室一个月的钱了。外孙把冰茶递到老夏手里，老夏决不要。外孙又说，那你拿上一张旅游图吧，看图旅游省得迷路。这里的山很好看。

老夏接受了外孙赠送的旅游图，他把它打开，外孙心地指着图上的几，再次介绍说，这里的山很好看。老夏似是而非地看着地图，他似乎什么也没有看见。外孙指着地图又说，你看我们这块地方像什么件？老夏说看不来。外孙说，像只靴，更（跟）的。我姥爷告诉我的。老夏细看地图，这才看老宋家乡的形状正好比一只靴，如同当年老宋对意大利的形容一样。他想，这地方如果没有开发，就不会有人为它绘制地图，地理的老宋便终生也不会知，他的故乡在地图上也是一只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