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吃不是个吃呢。必要时他甚至可以连碗都节约掉，直接从锅里舀着吃，也省得刷碗了。老宋给团里煮面条、分菜码儿一丝不苟，自己吃饭可就潦草多了。这使老夏心里不是滋味儿，他看着老宋的吃相儿，看着他那白菜帮似的脸，提醒老宋说，老宋，咱们得讲营养，看看你的脸什么儿？白菜帮儿。你得吃。

对老夏表现的友情，老宋却持比较谨慎的态度。不是不想领受，是觉得自己和他们毕竟不是一人。友谊这东西，须建立在平等基础上。就对这个问题的思考而言，不能说老宋浅薄。老宋对老夏的提醒，只有一搭、无一搭地听着，心想我还不懂营养？人每天所需量至少是2000大卡，我离这还差得远哩。我讲营养，我那乡下的闺女呢，我那外孙呢。慢慢地，他只向老夏诉说了一些家事。他那嫁了人的闺女，嫁的是一个更穷的地方的懒人。前几年那人忽然扔下老宋的闺女和一个刚满月的孩走了，不知去了哪里。闺女的日很难，得老宋接济。老夏明白了：怨不得。又过了些时候，老宋的闺女领着他的外孙到这团里来看老宋，老夏想，唔，这是挤老宋的疙瘩汤来了。

老宋的闺女，看上去有闷闷脑，穿一乡村集市上买来的墨绿假警服——那些年乡村中的男女很喜穿假警服，肩上钉着似是而非的肩袢儿；秋单穿，冬天就罩上棉袄。老宋闺女的假警服里就着红棉袄。棉袄，警服瘦，警服把棉袄勒得下摆都冒来。老宋的外孙当时刚及上学年龄，和母亲一样，穿一儿童号码的假警服，自觉站在这院里就有了威风。在老宋看来，日虽难，可也算天之乐。有时闺女也给老宋包饺，馅儿里没，只放些白菜和虾。闺女的手艺也不济，饺包得“坐”不住，都瘪瘪地仰在箅帘上，俗称“仰摆饺”可那毕竟是饺。那时闺女在屋里包着饺，外孙在院里跑。老宋看看屋里，又看看院里，他是满足的。当外孙捡起一个扔在院里的破足球就踢时，老宋以城多年的观察力，看了外孙踢球姿势和跑姿势的村气。他发现外孙跑时胳膊端在两肋边不摆动，脖生地僵持着，上向后稍，肚朝前，仿佛他不是用在跑，他是用肚在跑。当他起脚踢球时，便缩起脖，咬牙关，好似蹬踹一块石。老宋告诉外孙，踢足球学问可大哩，可不是你这样。外孙就问那是啥样？老宋知一句话讲不清，自己又不会示范，便说，先照着你的样式踢着玩儿吧。临走，外孙非让老宋给他买个足球不可。老宋没给外孙买足球。他想，一个球就是一个月的粮钱，目前全家人急需补充的是大卡——量。

光像箭一样。

老夏要退了，老宋也更老了。他走路不再是快步，有拖着的样。当他走过来，人还没到前，你就能听见鞋底蹭着地面的嚓嚓声。时代在变，这个团也不断改变着一些旧习惯。比方遵照市政门“天要蓝，要绿”的要求，取消了开锅炉。这使老宋轻松多了，他再也不必老是惦记着站在院里喊老师们打开了。他开始在别的方面错儿：他的记差了，有时候会把张三的信送到李四的办公室去。有时候团长让他喊开会，他也忘了喊。但是这团的人们念着老宋的为人和他的孤单，他们没有辞退他，他们对他的错儿持宽容的态度。是人哪有不错儿的？而且他们假装没看见他的错儿。直到有一天，老宋的不争气地真了大病。

二十多年老宋没有病过，白天尤其不愿意躺在床上，那个白天他躺下了，还叫来了老夏。他对老夏说，我得上医院。

老宋的病老夏早就知，他患的是左下肢周围血综合症，俗称老烂。老夏也知，老烂不及时治，还有截肢的危险。从前老夏替老宋瞒着，现在是瞒不过去了，老宋的得像檩条，淌着脓血。老夏用自行车驮着老宋去了医院，医生为老宋检查之后说尽快手术吧，保要。老宋问手术得多少钱，医生说，一万五左右，要看手术难度和住院时间长短。老宋说怎么这样贵？医生说，这周围血病，血要一一地收拾，神经要一一地接上，接哪神经不得几十块钱。老宋对老夏说，咱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