昌峡撤下来的江村代本团的僧兵，也有乃宁寺的活佛喇嘛。僧兵们自持有过生死的经历，用瞧不起的神态把寺僧挤到后面，自己尽量靠向寺院大门，准备随时开打。

西甲喇嘛看看他们，平和地说：“放下武。”看众僧不动，又大声说“这是不是洋应该说的？现在我来替洋说：放下武。啊，你们听不明白是不是？山羊不能爬树，为什么？因为猴已经爬上去了。西藏人生来就不是打仗的，我们只会念经。念什么经？念断戒五特重恶行的经：杀男人、杀女人、杀婴儿、杀、毁坏塔庙经像。活佛喇嘛不念经，就是雪山不长冰。听我的，放下武。”说着，把自己手中硕的经杆咣当一声仍在了大殿前的空地上。

空地上，昨天死了一地的西藏人和英国人都已经清理到寺院后面的山岗上去了，鹫鹰们正在络绎不绝地光临那里。

有人说：“大喇嘛，不打也是死，打也是死，不如拼了。”

西甲断然：“打也是死，不打也是死，不如不打。”

已经习惯于服从西甲喇嘛命令的僧兵纷纷把火绳枪和刀剑丢到空地上。寺僧们犹豫着，用光互相询问：这不是缴械投降吧？

西甲一看透了他们的内心，大声说：“释迦牟尼的规矩知哩？拿刀是抵抗，念经也是抵抗。佛的刀枪，伸的时候不能收，收的时候不能伸。”

虽说寺僧比任何人都不想看到洋占领乃宁寺的结果，但听他这么说，也都把武扔了过去。

西甲又说：“我是前线总，不是念经总，快来啊，会念经的活佛喇嘛念起来。号的号，敲鼓的敲鼓，这里是最后的****。”说着上前，哗的一下，打开了乃宁寺厚重的大门。

麦丽将军没想到，寺院大门自动打开了。从门外就可以看到堆积了一地的刀枪，还能看到喇嘛们坐地念经的影。他让士兵端着机枪领先，自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走过去，正要门，轰然一鸣，吓得他纵后。五十个英国士兵迅速趴在地上，五机枪同时把弹扫向了门内。

扫了一阵才明白，那轰鸣不是火药的爆炸，是寺院的僧人响了法号、敲响了铃鼓。麦丽将军命令停止击，觉得从门里还不能完全判断里面的情形，便让士兵搭肩爬上寺院的围墙察看。那士兵一上墙就说：“将军，这里没有敌人。”

但麦丽将军并不认为只念经不抵抗的僧人不是敌人。他在五机枪的保护下走了寺院大门，警惕地看着大殿两层楼上那些可以击的孔，没看到枪伸来，才略微放心，扫视着那些僧人奇怪地想：你们不打了？为什么？

大殿的台阶上，打坐念经的僧人整整齐齐排列着，有睁着的，有闭着的；睁着的目不转睛，似乎本没看见英国人走寺门；闭着的在用额看人，看见的是天空的祥云而不是侵略者的嘴脸。有些僧人上脸上上着血，他们被刚才在门外扫的机枪打中，已经死了，却没有倒下，还是打坐念经的样，可见他们定力非凡，早已神化。台阶下，空地的两旁，围绕着堆积起来的刀枪，也是打坐的僧人，他们一律睁，从左右两个方向瞪着麦丽将军，他走到哪里光就跟到哪里。嘴照例是颤动的，如同踏踏的脚步声。

大殿的门也是敞开着的，从里面伸两只大的黄铜法号，法号由四个健壮的僧人用肩膀扛着，像两只大的睛，瞪视着面前的英国人。浑厚响亮的号音就像无形的爆炸，在无形的死亡里发生着作用。还有鼓音，不算响亮，却异常钢脆利落，敲鼓的喇嘛躲在大殿门内的黑暗里，能够想象他们是多么全神贯注。

僧人们的经声涌一般，来去分明，低有序。是自然关照下的抑扬顿挫，起伏中充满了平和与静穆。而最大的魅力是河般的畅，是光洒满大地的明媚。仿佛恐怖被虚无化解，死亡被宁静消溶。让所有人包括念经的喇嘛和听经的英国人都吃惊：就都要死了，怎么还能这样悠然澄明。

麦丽将军首先打了一个寒颤，顿时萎缩了一下，脖颈也不再直了，下回收着，似乎仍然想昂昂地扬起，却不由自主地低了下来。他绕过堆积的武走到台阶前，眯看了看打坐念经的僧人，然后一个一个看下去？浑颤抖得更厉害了。他想控制住自己，却发现自己无法给自己主。恐怖和惊寒像安了家，一一地从灵的岩里渗来，似乎在提醒他：西藏人有多么顽不懈，他内的恐惧就有么顽不懈。

他惊问自己：怎么打不死？怎么打死了还在念经？

像是回答他的问题，突然，一个僧人磕一样朝麦丽将军倒了下去，咚的一声，打裂的颅里迸一脑浆，向将军的膛。将军惊叫一声，大的躯比猴更加捷地朝后蹿去。他蹿到机枪跟前，尖锐地喊叫着：“打，打，都给我打。”

五十个英国士兵掌握下的五机枪和几十杆来复枪一起发威，弹雨一样扫向了打坐念经的喇嘛，也扫向伸法号和传鼓音的大殿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