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以待死，而不是逃以毙命。

西甲喇嘛——一个目不识丁、从来就是以敬献供为信仰手段的下等喇嘛，开始了他这一生从未有过的没有神力暗中加持帮助的长时间念经，尽有一煞有介事。别的喇嘛都跟上了，打坐的姿势一个比一个端庄，经念得一个比一个清晰用心。神态安详，目恬淡，心无所住，战争已经不算什么了。厨房里的喇嘛烧来了诵经必喝的酥油茶。所有的喇嘛都从怀里掏了自己的木碗，有的木碗还是镶了银边、安了银座的，放在面前的地上，等着倒满，然后双手捧起来，有滋有味地喝着。

有人说：“好像盐淡了，怎么今天的酥油茶盐淡了？”

倒茶的喇嘛像平常一样说：“淡了吗？下次你可别说盐放的太重了。”

难他们还期待着下一次？下一次，天堂喝茶。

酥油茶刚刚喝完。西甲喇嘛起走向大门外面，旁若无人地撒了一脬，回来又坐下，像一个领经师那样长长地吆喝了一声。经声又起，一丝不苟的梵呗弘音里，充满了西藏的安详和自信。喜悦现了，是脸的，也是声音的，蹦蹦的经咒快而。

法号和鼓音响起来，就像山塌了，崩了。

英国人再次光临，还是麦丽将军带队。他不相信世界上还有不怕枪弹的人。就算他面对着世界上最大的敌人，也毕竟是躯而不是铁骨。还是五十个英国士兵，还是五机枪和几十杆来复枪。当他们蜂拥而时，麦丽将军大吃一惊：大殿的台阶上下，空地两旁，还是一片红袈裟。而在他里，这些在战火中千疮百孔的袈裟，已经是不死的神怪，是比弹更犀利、比刀剑更锋锐的武。大的恐惧自心底升起，他挥手喊叫着：“打，快打。”仿佛自己的机枪不扫，对方的经咒就会变成机枪扫到他上。

又是疯狂的扫。之后便是逃跑。僧人们谁也没有反抗，也没有追撵，但是麦丽将军和他的士兵都觉得烈的反抗和追撵已经发生。他们惊慌失措，逃跑的时候竟然把一机枪落在了乃宁寺的大门内。

僧人们没有人理睬那调转枪就可以扫英国人的机枪。他们又一次默默地清理净了同伴的尸，坐下来继续念经。

噗通一声响，打断了唱歌一般悠扬的经声。僧人们看到，西甲喇嘛仆倒在了他前面的阿达尼玛上，额沉重地碰撞在对方的后脑勺上。阿达尼玛回满怀抱住西甲喇嘛，张地叫着：“大喇嘛，大喇嘛。”他留下来是为了保护前线总西甲喇嘛，现在他自己好好的，西甲喇嘛却倒下了。“佛祖，你快来看看这个人。”是被英国人的弹打中了吗？可是刚才他还在指挥众僧搬运尸呢。

僧人们顿时了，围过来，嚷嚷着，不知怎么办好。主心骨失去了，乃宁寺不是还有佛吗？但人越是六神无主，神佛就离得越远。殿堂里没有动静。似乎喧嚷的时候，佛就会睡着；悄寂的时候，佛才会关照。

阿达尼玛说：“听我的，听我的，我是阿达尼玛代本，现在我们这样，喇嘛们，我们这样…”他急得几乎晃掉，也没晃主意来，长叹一声又说“还是继续念经吧。”

僧人们纷纷坐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这时一个姑娘拉走了来，左右一看，疲倦地靠在门框上：终于回来了，回到自己人的怀抱里了。她张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来，凄惨得滴几行泪来。僧人们望着她，她也望着僧人们。突然她睛一亮，好像泪无声地开了：西甲？接着又黯然一眨：西甲怎么了？不会是死了吧？她丢开缰绳，起来，扑了过去：“西甲，西甲，我是桑竹，桑竹回来了。”顿时就泪滂沱。她抱住西甲喇嘛的，把自己漉漉的脸贴到他的嘴上，惊叫一声：“的，的，他没死。”

阿达尼玛说：“是的，姑娘，大喇嘛没死。”

桑竹姑娘说：“那你们还待在这里什么？”

阿达尼玛说：“喇嘛们在念经呢。”

桑竹姑娘说：“那就是等死啦。西甲喇嘛不能死知吗？赶走，他死了谁来指挥西藏人打仗？”

阿达尼玛一掌拍扁了自己的额：这么简单明了的问题他怎么没想到？他喊：“快去，把大门关上。”

经声消弭。法号和鼓音暗哑。乃宁寺静悄悄的，一夜岑寂。在黎明的时光伴随山雾的动徐徐而来时，十字兵的攻又开始了。

仍然是麦丽将军和他的五十个英国士兵。他们蹑手蹑脚地靠近乃宁寺，耳朵贴在门扇上听了一会儿，便一脚踢开大门，惶急而，张得又是架枪，又是瞄准，甚至还有人朝着黑的大殿门内开了一枪。

然而，就像在梦境里，那被他们丢弃的机枪还在原地，僧人们一个也没有了。空的乃宁寺，一尊尊瞪着睛沉默不语的佛像，七珍八宝的供台，没人打坐的卡垫，无声的法号，失音的鼓，寂然明亮的酥油灯，经幡唐卡，在消失了活佛喇嘛信徒香客的日里，冷冰冰地陈列着，一丝动静都没有。灯苗不再闪烁，法铃不再摇摆，哈达也不再飘晃，风虽然还来，却已不再摸它们了。

乃宁寺建于藏王墀松德赞时期，一千多年了。

最珍贵的是大经堂龛里的五百尊金佛和文殊大黑殿里的五十卷贝叶经。五百尊金佛营造于建寺之，是乃宁寺的镇寺之宝。贝叶经是古印度僧人写在贝多罗树叶上的经文，是乃宁寺之所以全藏着名的理由。撤走的活佛喇嘛们没有把这些珍宝带走，或者他们带不了，或者他们没想到英国人不仅要占领还要抢劫，或者照《圣史》上所说：佛把财宝留给英国人，来试验上帝之徒的贪婪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