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本和许多西藏人一样，脑里只有玄妙而没有现实逻辑的地位。他不想想西甲喇嘛已来边境，怎么可能传达摄政王的急令？潜意识里就觉得只要是穿着袈裟的，都有超人的法力，什么事情不到呢？不可思议正是活佛喇嘛的本，只有神奇得让凡人想不通，才算是拥有佛法。何况让森军奔赴前线的指令就是西甲喇嘛传达的，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说不定以后还有无数次。

所有人，包括一心难为西甲喇嘛的桑竹姑娘，都毫不怀疑地听从了急令：起营开，奔赴隆吐山。

9

西甲喇嘛和举着金旗帜的森军一现，十字兵的大炮就哑了。步兵的冲锋再次开始。但是不用怕，连隆吐山都这么想。被炮弹炸矮的隆吐山突然升了，比原来还要。准备赴死的欧珠甲本和果姆吃惊地发现，已经不用死了，从此不用死了。森军从背上卸下炮筒、炮架、炮座，很快组合成了一门门威风凛凛的大炮，翘空雄视，如同一只只准备吼叫的狮。

欧珠甲本和他的人心里一下踏实了：拉萨来的大喇嘛请来了森军和大炮。这些架起大炮的人可都是天天在达赖喇嘛和摄政王底下走来走去的人。佛祖啊，还有什么能比这更有胜利的把握呢。洋，就要完了；上帝，就要完了。

果姆万分钦佩地望着西甲喇嘛：佛祖啊，大喇嘛有大本事，我不再告状了。

还有下凡的空行母。谁能想到，森军征时，会有这么多丽的空行母下降到凡尘，混杂其中说说笑笑呢。而通常空行母是在天上的，只以云形光影显现，让人烈觉到她们的存在，却不在人的里活泼。尤其是那个唤作桑竹的最丽的姑娘，明显是空行母的、众仙女的首领。果姆看着，一个劲地小声惊叫：“噢呀，噢呀，仙女们说来就来了。”相比于桑竹以及所有空行母姑娘，她觉得自己就是晶莹的宝石后面一堆苍黄的土。她是多么的自惭形秽，又是多么的骄傲得意这就是西藏，作为神女的空行母和作为有情的姑娘们混淆不清了，用仙女抗敌、用宝石打击侵略者的日开始了。

一个激灵让果姆回到现实，她总会比别人更快地回到现实：洋的枪炮真的打不烂西藏的宝石？空行母是救命度人的，不是夺命杀人的。而上帝，分明是放血命的上帝，不知是忿男还是暴女的上帝，要是施展法力捉走了空行母怎么办？

欧珠甲本远远地看着森军，恭敬地哈着腰，不敢过去。

代本对欧珠甲本的队伍不屑一顾，似乎多看一都是多余的，更别说询问战况、了解敌情了。贵族的尊严和森军的优越让代本习惯于不跟森军以外的下等人接近。

只有西甲喇嘛在隆吐山边防军和森军之间走来走去，一副杞人忧天的样，不断说：“洋的尸怎么办？西藏的鹰是不吃洋的，就算吃，这满山遍野的死洋，神鹰们也吃不过来啊。”好像他已经看到森军开炮后的胜利西藏的大炮打死全十字兵的情形。

十字兵已经冲到了山腰，枪声和弹，砰砰嗖嗖的。

西藏人领教过死亡的欧珠甲本的人和没有领教过死亡的森军的人，谁也没有躲开，他们都信任地看着大炮。

代本更是兴奋，就像在拉萨传召法会上，指挥森军从拉萨河北岸轰击南岸山上裹的大石一样，以驱鬼打的气派吆喝着：“达赖喇嘛的恩福，护法大神的威武，所向无敌的炮弹，赶走变的野狐。装弹了，瞄准了，开炮了。”

“装弹了，瞄准了，开炮了。”命令被下一级一级传下去了。

这时候应该是炮响，可是炮却没有响。

“哎呀代本大人，哎呀代本大人。”这声音又一级一级传了上来。

“怎么了？”代本奇怪。

半晌没有人回答。喜多嘴的小瘦汝本突然说：“大人，我们忘记了，忘记带炮弹了。”

代本一愣：“哎呀我的森军，那怎么办？”突然笑了“吃饭忘了带嘴，走路忘了带褪，阎罗王行忘了带鬼，文殊菩萨丢了智慧。”

他们没忘记大炮，也没忘记唱歌舞的铜铃、手鼓、钹、唢呐、铜号、骨号，更没忘记带上姑娘，唯独把炮弹忘在仓库里了。

但是代本和他的下对炮兵队上前线打仗忘了带炮弹这件事，并不觉得有多么严重，丢三落四的时候多了。有一次他们穿着古代武士服装，佩带弓箭和腰刀，骑着装饰一新的彩，准备接受达赖喇嘛的检阅，却忘了问清楚去哪来集合，达赖喇嘛在哪里？再去噶厦政府请示已经来不及了。有人主张去大昭寺，有人主张去罗布林卡，还有人主张去布达拉。最后还是靠了随军护法的打卦问神，才没有耽误检阅大事。

代本说：“忘了炮弹就回去取嘛，你们几个快去。”又说“算了算了，取回来也晚了，还是留着将来瞄山打吧。”

小瘦说：“可是现在怎么办？洋就要冲上来了。”

代本想了想说：“除了打炮，我们还会什么？”

小瘦说：“还会舞。”大家都说：“还会舞。”

没有人提到打枪。尽他们人人有杆火绳枪，却从来没有在军事意义上使用过。对森军，枪的意义是背着威风和偶尔打猎，有时也是增加威仪的和男人取悦于姑娘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