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弹坑里炸烂的黑泥补妆了自己的面孔，举着长矛、利斧、大刀这些神圣而荣耀的已有千百年历史的武，瞪着冲上来的英国人，随时准备扑过去。

山下，飞蝗石的程之外，戈蓝上校用望远镜看着，兴地说：“佛哪里是上帝的对手，大概西藏人正准备投降，隆吐山就要拿下了。”他先士卒地跑过去，举着手枪唱起来。他认为不能让西藏人觉得只有佛的民才会唱歌，上帝的信徒比他们还会唱，所以他喊叫着要求往上冲的士兵跟自己一起唱：

基督兵前，齐向战场行，

耶稣是我元帅，引导向前。

歌声的鼓舞让胜利在望的十字兵士气更加涨，很快就要接近隆吐山了。来复枪的枪就像密匝匝的睛，能让西藏人看到弹的瞳仁正在闪亮、就要旋转。

十字兵中有人用藏语喊：“西藏人，请放下武，放下武。”然后就是枪声。指挥冲锋的容鹤中尉命令士兵：“英国军队的枪，永远不能哑。”

又有一个陀陀喇嘛倒下了。其余的陀陀，十七个陀陀，全都狂吼疯叫着扑了过去。长矛、利斧、大刀作为丕寺的镇寺之宝，带着神气灵光，寒风一样呼啸着。电光石火般的近距离锋中，十字兵一倒一大片，十七个陀陀喇嘛一倒一大片。戈蓝上校惊呆了，赶往下撤。

都死了，西甲喇嘛从丕寺带来的三十个陀陀喇嘛，无一幸存，无一不是怒发冲冠、惨然悍烈。谁都相信，奋勇献的瞬间里，他们完成了脱离回的漫长过程，成了自由往来的佛界护法神或护方神。《圣史》上说，这时候三十个阵亡的陀陀喇嘛都飞了起来，飞到十字兵的，了一件虽然不怎么光彩却仍然可以引以为荣的事，那就是拉屎撒。我们没有炮弹我们有屎。炮弹打死了我们，我们就去转世了，屎击中了你们，你们就是活受罪。《圣史》上说，一脬臭屎拉了戈蓝上校的嘴里，上校来不及吐掉，直接咽了下去。护法神的屎比炮弹还要厉害，许多在这天咽了屎的十字兵，不久就死了。上校没有死，毕竟洋的上帝是恩福的象征，而上校对上帝的虔诚，早已被上帝看见并记在了账本上。

欧珠甲本没有看到陀陀喇嘛的飞翔，惊愣地望着远远近近的尸，直到遍山寂静，才嘶哑地喊一声：“喇嘛，喇嘛都死了。”

果姆跑下山，从陀陀喇嘛手里拿过了武。

活着的西藏人包括孩都跑下去，把长矛、利斧、大刀从那些死不撒手的手里拿了过来。

果姆说：“拿了这些武，就跟陀陀喇嘛一样了。”

欧珠说：“跟陀陀喇嘛一样，不跟西甲喇嘛一样，西甲喇嘛逃跑了。”

次登定本再次跪下，朝着山的箭垛告白，还是一副惴惴不安的样：“战神啊，你借了我的手，借了我的大石。”就是说他又用石砸死了一个洋。

他边的赤乃定本也跪了下来。他是飞蝗石的圣手，差不多弹无虚发，只是不知打伤还是打死了。赤乃声气朗朗地说：“战神我祈求过你，让洋脑袋开，我到了没有呢？”战神在空中发风语：呜儿呜儿呜儿。赤乃仰说：“知了，我让洋开了三朵。”

欧珠甲本望着两个定本，惭愧地晃晃，一刀砍向一尸，才发现那是一个死去的藏兵。他惊叫了一声，却更加带劲地砍起来：“我是天葬师，我把扎西的尸砍碎了呀，你们看。是鹰就得吃，是人就得报仇。神佛恩赐了人的善良，也恩赐了人的狠毒。随人鹰家族的兄弟妹已经来了，我是天葬师，天葬师”他不停地砍着，这是在尸上练练手，给自己壮胆呢。战争行到现在，他率领的藏兵和家属死了一多半，作为最长官的欧珠甲本，却还没有杀敌记录。他杀不了人，一想到杀，心就了，就会慈心求罪：“佛啊，佛啊，这还得了。”似乎他把他的胆气和见识都给了老婆果姆。

果姆一直用的是飞蝗石，不知石是否打死了洋。但她是不胆怯的，无所谓，打死就打死了，谁让他们先杀我们呢。这时她喊起来：“洋又要开炮，往后退了。”

炮声如雷，轰隆接着轰隆，硝烟飞石再起，一天的弹雨。

欧珠甲本带人躲向炮弹打不着的地方。在他心里，隆吐山已经失守，剩下的就是履行誓言：“男尽女绝。”对他来说，主动就死比动手杀人容易多了。他说：“果姆，我们不躲了，我们去死吧。”

果姆说：“好了，现在就去死。”说着，端起长矛就要冲下山去，突然又站住，喊“看啊，那是谁？”

欧珠甲本和活着的西藏人都愣住了：看啊，那是谁？

8

西甲喇嘛见识了英国十字兵的大炮之后，突然想到：为什么不把西藏的大炮搬请到这里来呢？他匆匆离开隆吐山，来到丕，照森军离开的踪迹追寻而去。但他走岔了，他走过了边沟、沟、普沟、拉沟的沟，最后才来到米沟。

掌握西藏大炮的森军这时还在米沟，他们在赶走黑袍的英国牧师和卫队后，认为守这里就是守西藏最重要的边境阵地。他们在危险重重的边境一如既往地吃、喝、歌、舞，并不知守阵地需要一张严肃的战时姿态，仿佛他们是来比赛舞蹈的，人人充满了用西藏之舞打败洋之舞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