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登次仁相信珠玛的话，也相信人这一辈不会有什么比朝拜更重要更充实更幸福了。朝拜让他无所畏惧，让他在面对风雨雷电、天灾人祸时再也不害怕了。

五个月以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黄教胜地塔尔寺。在上的佛陀神秘地藏匿在金碧辉煌的氛围中，那温存仁慈的面孔，那永不消逝的笑容，那万载不灭的神，被独一格的宗教艺术赋予了一永恒的魅力，历经劫难而光华愈亮。多少世纪过去了，在他的微笑面前，人间的动、自然的兴衰、朝代的变迁、帝王的更迭，风风雨雨，朝朝暮暮，都成了昙一现的幻景。而在人们心里，永存的，和天地日月一起永存的，只有这微笑，这佛陀神秘而超然的微笑。

文登次仁和珠玛来到塔尔寺时正赶上一场大型的法王舞表演（俗称喇嘛社火）。这是一藏传佛教独有的神活动，是一把许多艰象的宗教义理形象化的表演艺术。包括文登次仁和珠玛在内的许多人跪伏在地，向那些面的表演者磕致敬。宗教的情被激发，面对大千世界时的恐怖心理被唤醒，看表演的人一个个诚惶诚恐。那表示“生死回”的骷髅舞，那象征“四大皆空”的四鹿舞，那解释“苦集灭”的尼泊尔人舞，那说明“诸法无我”的护法神舞，似乎在告诉人们：没有障，哪来神佛？人们寄希望于神佛，是由于天地之间亿万障正在霸横行。障是什么？是活着本，是一切对幸福的外在限制，是我们所有的和心灵的痛苦。而佛尊对人世间的忧愤广，对苦难和不幸的慨和默认，说明苦难是不可免除的，痛苦是必须的，一切不幸都是人生经历的同义词。

结束了对塔尔寺的朝拜之后，珠玛一家回到了家乡切吉草原。依旧是放牧，依旧是迁徙，依旧要说唱《格萨尔》，依旧在围着土泥锅台吃手抓喝酥油茶。这里不是文明前哨，这里还持续着繁重而艰辛的力劳动；凶险的环境还在一次次向牧家发挑战。牧家的心理素质还不足以承受时代的无情冲刷。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牧家拜佛，为求时来运转。珠玛一家的境况已经告诉我们，佛陀向幸福微笑，也向苦难微笑，当日还要过下去的时候，祸福夭荣总会不期而至。这是任何一哲学家的理念和艺术家的造诣都无法企及的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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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压压的一片牦阵现在地平线上，渐渐近了。剽悍的文登次仁骑在上，刚毅的表情中掺和着一丝忧郁。生活的磨难全在他那张黝黑糙的脸上隐隐显。离他不远，是妻珠玛和几驮着行的牦。行比牦的还要大，一左一右地摇晃着。一个三岁的小孩被缚在行中间，他将脏腻的手到衣服领里挠着。珠玛一家又开始了长途迁徙。草枯了，他们要回到低洼的冬窝；草绿了，他们又要登上地势的夏窝。逐草而居，视气候而行。这些游牧民的孙们过惯了背上动的生活，并不觉得跋涉之苦，更不会想到这落后古老的生产和生活方式不结束，他们走向未来的脚步就会越来越沉重。有人骑从前方飞奔而来，在文登次仁面前停住，告诉他：“我们的草场已经被人抢占了。”两个男人策前去，来到一片鲜的牧地上，下背，吆喝着驱赶那些先为主的畜群。上，几个牧人怒气冲冲地跑了过来。双方对峙着，中都有凶光，谁也不肯相让，文登次仁和人家打起来了。

这就是草原上年年都会发生的草场纠纷。如果不是珠玛赶来，死命拽住丈夫，结果一定是动刀动枪，以死相搏。且不论这片草场到底是属于谁的，我们关心的是，以淳朴厚为立之本的草原牧家，为什么会对乡友邻人变得这样凶狠刻薄？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生活使然。他们苦苦挣扎在一个恶循环的圈里——牲畜繁育过多，草场严重超载，被采过度的牧草失去了更新能力，草场退化了，迅速变成一片荒漠了。吃不饱肚长不上秋膘的畜群，在冬两季只能被冻死、饿死。死了再繁育，繁育了再死。羊越多，草越少，人越穷，盲目发展牧业生产的恶果就是这样。而牧人们却异常情愿地承受着这人为的灾难，在他们的意识中，牲畜是佛爷的恩赐，是财富的象征，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他们宁肯在这恶循环中居守贫困、忍辱负重，也不想把多余的牲畜卖去，变成钱，变成上的衣服，变成生活的享乐。更重要的是，在他们看来，神的寄托才是永恒的追求，来世的幸福才是唯一的目标。由于对来世是否幸福的担忧和对今世还会遭罪的恐惧，由于担忧和恐惧的经久不散、镂骨铭心，他们对神灵的朝拜和生活一样绵长持久。只是随着文明程度的提，他们无形中改变了朝拜的方式。本世纪初，珠玛一家又行了一次艰难而神圣的远程朝拜。这次他们是去拉萨，是搭乘手扶拖拉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