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责已经伤害了我。我对您几次想放弃回答辩驳的机会，因为这差不多已经有多余。那时我被郁愤压迫得不过气来，心如死。我满里看到的都是那只雄恶兽作践的狼藉。我用了很长时间来平复创伤，咀嚼着往昔——我不能不怀念您银发下闪动的善良的睛，于是我最后还是对您说了。我认为这不仅是叙说我的导师一个人的苦难历史，而是关于我、你、他——我们所有人的历史。这更不是在为我自己辩白，而是为了我们所有的人——那些可以被称之为"人"的人——的辩白。

我已目睹着几个人死去：外祖父家里最忠诚的男仆，即后来开创林中茅屋的老爷爷；我的外祖母；大山里结识的地理老师；再就是我在○三所的导师了。他们化为了我生命的一分。他们分别是我的恩师、长辈、亲人，是我心目中最值得信赖的人。可是他们死去了。这就不能不使我思考死亡。

原来它离所有丽的人生如此之近，而离那些蛆虫和兽类好像又如此之远。死亡的神秘比之于生的壮丽，不知要大上多少倍。人不可能忽略死亡、可是人不能害怕死亡。一些最丽的人生突然中断了，那么还有什么值得自我斤斤计较呢？

如果不怕死亡，那么剩下的就是专注于丽人生了。它们将长存于我们心中，再也不会消逝。我们在这之前没有竭尽所能挽留它们，而且还偶尔地、不同程度地容忍了对它们的毁灭。于是我们现在的怀念、小心翼翼的维护、满腔的挚，都不过是一赎。

回忆他们，我对自己充满了愧疚。那一张张或微笑或沉默的面孔，无一例外地显示了大。他们的大在于他们的纯洁，人纯洁才能贵。半生过去了，我才有了对"贵"这个概念的重要认识。这对我太重要了。人应该是贵的。

人为了追求贵，可以贫困，可以死亡。这是不变的至理。关于它的认识，一直存在于一分人的心灵之中。但他们究竟靠什么才把这认识传递到遥远的未来？我一直不解。

过去我曾认为依靠典籍，即纸页和竹简，现在看这理解多么浅薄。文字只能是提供过去的证实，是个记载和提醒，而难以构成最有力的承接链条。其实传递的真正奥秘存在于血之中。

…

人如果不顾一切地规避危险，追求自己的利益，满足望，与动就没有什么本质区别。人等于尊严和理想的同义语。如果一个时代是以满足和刺激人类的动为前提和代价的，那么这个时代将是一个丑恶的、掠夺的时代。这个时代可以聚起鄙的财富，但由于它掠夺和践踏的是过去与未来，那么它终将受到惩罚和诅咒。丑恶的时代就是不留退路的时代。

我们这座大楼的"瓷"在实现自己的计划中，别无选择地使用了传统杀手：金钱与。这就使他与人类所有的敌人一脉相承，他们所采用的方法毫无二致。一方面极尽所能地、破坏地投机赚钱，发放补贴；另一方面又对低俗的关系暗中鼓励，并力行。在如此严肃的一个机构中，竟然随可见黄下的图片和杂志。人的心弦松弛了，神模糊了，锋芒折断、勇气也就丧失了。再没有人专注于原则，苟且成为普遍现象；只要不亲手去实施耸人听闻的恶行就已经是难得的好人了。人们对德和责任的要求已降到了历史的最低。

而一个真正淳朴的人，有教养和有知的人，就会本能地反抗，他绝不会无动于衷。

——这样的人由于这样一座大楼中，就等于踏了一片可怖的荒漠。他听不到回声，只能睁睁看着无边的焦沙尽上最后的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