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夜晚是我走大山以来遭受的最重的一次折磨。整整几个小时我动不了也不想动，鼻里淌了很多血，嘴里也是血。我在楼梯一直躺到了黎明。

不知何时起，那座大楼开始安静下来。好像上边预了一下，那伙偷偷审查档案的家伙溜开了，搞传讯的也不见了。

大楼又恢复了死一样的寂静。这期间有人联名上书呼吁，○三所之外的朋友闻听了这场扰大为愤慨，他们都以各方式援助——大概是这一切才促成了下的结局。

但我相信，我和朋友们对此一生都不会忘却。

…留给我们的似乎比预想的残酷十倍——我甚至来不及包扎一下伤，就要急急地奔到我的导师病榻前了。他又一次吐血，由野外勘查营地转回，不得不一次次到医院检查。

"瓷"仍然呆在医院不来，整座大楼依旧充满他的气息。

我的导师作为副所长，在去医院检查时连一辆车也要不来。分车辆的人笑嘻嘻地说：打招呼晚了，车都派了，实在没有办法。谁都明白这是故意刁难，因为楼下停车场上小车班的司机都在那儿打扑克…当时我不在场，不知最后我的导师是怎么去了医院。但这的确是他生前最后一次需要动用公家车辆了，因为他接受了这次检查之后再也没能院。

检查的结果是胃癌晚期。

医生说已经没有希望了。我伏在导师床前，抑着没有掉下泪。他微笑着看我，问我这一段忙些什么？我脸上的伤是怎么回事？我不想把那些事情告诉他。伤嘛，是在黑夜中跌成的…他枯的手啊，那么温地抚在我结了瘢痂的脸上。为了这抚摸，我会一生着恨着，永不遗忘。我将因为对这抚摸的回想而幸福、激。我告诉他：我全知了，老师不该这么折磨自己…他平静地望着我，手指在我肮脏的发中："我原以为时间还够用，只是有些，现在看…"我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喊："老师，听从医生的安排吧，赶快手术吧！"他了。

大约是准备手术了。医生又行了一连串的检查，然后让人通知单位和家属。单位的人姗姗来迟，来的是一位搞行政的副主任，从至尾皱着眉。他被医生告知，单位需要值班的人，需要陪床的人，他都皱着眉。

半天的时间，医院里涌来了十几个人——他们被医院的人赶走又涌来，哭着。更多的人从门望着床上蜷成一团的病人，满脸悲伤低下。医生把大多数人都阻在门外。我提由我自己值班，多再找一个人。

一直到最后，亲属也没有来。找亲属的事儿导师既未同意，也未反对，只是嘴动了动，说了电话号码等等。我们都知他与人分居二十多年了，一直是一个人生活…

手术的事情已经是不可能了，因为医生们会诊之后告诉，一切都太晚了。

这最后的决定使我忍不下去。我躲到走廊上哭了一会儿。

导师喊我，那微弱的声音一传到耳，我赶泪…

他的枯手伸着，伸着，我奔过去抓住了它。他的声音越来越弱："…我那些笔记全给你了，还有…"

这是我所度过的最长、最艰难的一个夜晚了。疼痛开始折磨他，他忍着，尽量不发。这使我想起在野外作业时，我常常在夜晚听到的牙齿磕打、屏气声，原来他早就开始忍受了。我求医生打止痛针，一夜里打了好几次。他偶尔昏迷，但一醒转过来就伸手臂寻找我…我一直伏在他的床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