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就如同茫茫山野一样神秘和沉默。后来我长得更大了，当我懂得呼唤他的时候，他却没有一声回应。

这就是对我的背叛和逃离的一回答方式。

从此我终于明白并且永远都不会忘记：一个人只能有一个父亲；他无论怎样努力去改变自己的父亲，结果都只能是徒劳的。这样的认识是残酷的，又是幸福的——一得到了认知的幸福。

作为你的父亲的柏老，在嗅到我上一"异类"的气味之后，急忙而愤怒地宣布了他的拒绝和敌对。今天看这是必然的。但我越来越到自豪的是，我的父亲、我所从属的那个家族，早就开始了那一场长长的拒绝。我应该是一个后来者，我只不过被一个咄咄人的柏老一步提醒了罢了。

我从此更加明白，不同的家族无论以何方式、因何机缘走到了一起，最终仍要分手。善与恶是两血缘，血缘问题从来都是人学中至为重要的识别、也是最后的一个识别。

从古至今浮泛纵横着多少繁琐的命题，充满了哲学和学术的世界已经没有了新生儿的空间。可是柏慧，你这个有着一对漆亮黑目的女，是否能够一穿——全的芜杂其实完全可以化为一句简洁，即一个人是否备为烈的理想和原则忍受贫困的勇气？还有，人们常常说到舍弃生命的勇敢——是的，那也是一彻底的回答，最终的回答；但不如日常生存般的切近——最切近的往往也是最艰难的，有时持着更需要勇气。我这里说的"忍受贫困"就是持。

柏慧，在这片以富丽著称的母亲般的平原上，我迈开双脚丈量了很久。我听到了，看到了，知了下什么人在度过什么样的艰辛。这使我终于明白了又一条简洁的定理：善，就是站在穷人一边。

有人会莫测地询问一句："这就是你的德吗？你不嫌它陋吗？"我会带着极大的藐视走开。这人我已经不屑于回答。但内心里我却必须回答：是的，这就是我的德，也是我的立场，我发求善的本。

人们在以不同的方式寻求真实，求救于自己的知。这样的人总是朴素的，绝无半侵犯。在竞争的时世上，从本上讲，追求真实的努力会造成贫穷，因为朴素和无侵犯会导致贫穷。从这样的判断起，我才确认了自己的德和家族。

所以我的自豪是有理由的，我的憎恨也是有理由的。

人不能追求贫困，因为这样同样也是一矫情和虚荣。

贫困只是一朴素，是自然的状态。人只要到不害怕贫困就行了，只要到这一，就会勇敢地走德。

守住这些信念需要多少力，多少！但我要守住。我希望你能理解和尊重我的守，并且能够明白：十余年前的那场分别就源于这样的守。我固执地认为，你的背叛、那长达几个月的调查与追问，使母亲般的平原受到了伤害，土地，父亲，我所代表和维护的、给了我血生命的穷人受到了伤害。从一个被侮辱与被损害的家族中走的儿，最初的反应就是那样。他不得不背弃所，走回他的来路：孤零零的、无援无伴的一个人…

一场分别，无数的倾诉。

因为，因为致命的，和致命的创伤织在了一起。

柏慧，我不得不一次次地回忆"父亲"，我们的不同的"父亲"…你现在一个人，远离了父亲和男人，住在你自己的小屋里。我知这一来倾诉的时间到了，人活着就是为了倾诉——在这场倾诉之后，人的一生也就圆满了。这儿还有的圆满，友谊的圆满，我与你的圆满。

午夜的海啊，漫漫无边，细碎地涌动、涨起，渐渐漫过了空的星辰。你近在咫尺，伸手即可到你的、丁香味四溢的漆发。你的眸是我前最大的一颗星星。

但愿你能安睡，不受失眠的折磨…

我们知了那个危险的小车司机的下落——听说他在一个黄昏又一次坐在那个园艺场的石台阶上与一伙人打牌。

这个消息使我愣了一下，还没等醒过神来，四哥已经抓起那杆黑乎乎的枪走了。我随后跟上。

赶到园艺场时天更黑了，这样的光打牌当然不可能。果然，长长的石台阶上空无一人。问了问，有人说那个小车司机的确来过，但已是许多天以前的事了。那次这个刁钻狡狯的家伙一会儿就赢走了上千元钱…我们失望地归来了。

园门时，鼓额正和斑虎一起张望。我们没有告诉她这一次是去追赶那个人，但她好像什么都明白，定定地望着我们。四哥的大手抚摸了一下她的发，她立刻把那只的手抱住了，把脸贴在上面。我从侧面隐约看到了一溜长长的睫。

鼓额的父亲和母亲偶尔来看女儿，可他们无论如何不茅屋，更不用说留下来吃饭了。几十华里的路程，两个老人都是徒步走来。他们往往只是站在篱笆墙下与女儿说一会儿话，当看到园里的人时，就主动地回避。他们腋下夹了一个小包裹，里面大概是几件换洗的衣服、一好吃的东西，给女儿的时候总要推让几次。鼓额这时掏一个小手帕，里面包着一个月的工资，给母亲。她自己几乎不怎么留零用钱，都如数给家里…母亲小声哭着，擤着鼻——这就是分手的时候了。鼓额低着，不时地抬张望。

她发现我走过去，立刻慌张地躲开，还伸手推一下父亲母亲。我喊了一声，两位老人却钻到了树丛下，逃一般离开了。

我站在离鼓额几步远的地方，不知该说什么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