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一个攫取了声望和地位、养尊优的庸俗之徒。现在看这未免太简单了。

我回忆着那个留着背、端着黑烟斗的形象，回忆着他端详女儿的那神情，有着稍稍的惊讶。我至今才明白他那时掩去了多少愤懑和不快，甚至是难以排解的痛苦…

不知他对你是否过这一切？

他觉得自己走学界真是天大的误会。他在忍受常人无法忍受的委屈。他时常回想事情的起因和发展的一个个关节，常常为那一次次过失、容易引起误解的行为而痛惋惜！是的，他的雄心和抱负从来就不算少，他压就不想搞什么著作当什么学者院长之类。他喜更痛快更直接地什么，比如说过一真刀真枪的生活…走到今天这一步真是差错，它其名曰叫"另一条战线"…

柏老在开始的时候作过有力反抗。可是收效甚微。"你必须这样！""你是一个战士吗？"

"我是一个…战士。"柏老很不情愿地回答。这回答是致命的。

他最痛恨自己的右手。这只手如果早捆绑一下也许就没有后来的怪事了。它不知为什么学着写了几篇小东西，还稍稍沾了一边儿——不知是地理学土壤学还是地质学的边儿，反正这一下就被一位重要人发现了。这个人足以决定他的命运，一纸命令送他去修，修期未满又派到一所著名的学院中来。"我们等人用啊！"

以后的故事就是顺理成章的了，他成为了"柏老"。

但地因此而怨恨，恨那个轻率发布命令的人。他回忆这一切的时候，仍然认为自己是一位"战士"，只是被安置在一个特别令他厌恶的阵地上。多少年过去了，他尽了最大的力量压抑着心底的厌恶——因为这情是危险的。他留起了背，端上了烟斗，不苟言笑。所有的学术会议他都席，坐在主席台上，除了念稿外不多讲一句话，特别不介学术争执。日久了，人们都习惯于看到那个熟悉的形象——莫测的柏老。仿佛这样一个形象的缺席，就不成其为一个像样的学术活动。

他是大学者大专家的象征，这个形象真生动，而且通俗易懂。

那些年里，如果有谁把吃老教授请到主席台上取代柏老的位置，一定会引发一阵哄笑。那个瘪的老人走起路来腰弓着，不停地咳嗽，一说话结结，怎么会是著名学者呢？再看他的发，疏疏的，短短的，与理卫生的老勤杂工分不上下。

只有柏老稳稳地坐在那儿，着黑胶木烟斗，用慈祥却不失锐利的目光看着所有的人…没有人知他心中的委屈、他的追悔。他认为自己是所从属的那个家族中最霉气的一位了。

老胡师遥遥地注视着柏老。他看着这个渐渐有了一把年纪的人，目光里充满了同情。除了老胡师，还有多少人明白这些呢？时光飞快逝去，时光可以像硫酸一样腐蚀记忆之弦。

人们在淡忘，淡忘历史，淡忘昨天。提起吃老教授，即便是与他共过事的老人也要手拍脑瓜想一想，半天才答一句：

"好像有这么回事儿…好像有，嗯，这个人…"

前却是一个铁一般的柏老，他真实地矗立在那儿，既不可忽视又不可逾越。他甚至站立在你我之间…

柏慧，我差不多讲完了你父亲的故事。

在所有的长谈中，这是最难的一次。我不得不用力地选择词汇，因为既要保留真实，又要记住我是在谈论你的父亲——是他给了你生命啊。我无论如何也不能忘记这个事实。

于是我常常想到另一个人，想到你很少提起、我更是一无所知的那个人，她就是你的母亲。我多么希望你彻彻尾地像她——你的母亲吧！你地她吧…柏慧！

＊＊＊

上一次我隐去了一个情节，不是忘记，而是有意避开…可是我想来想去，就是不能不讲它来。

我说过，我在老教授度过最后岁月的那个酷的土坯房里呆了很久，亲手抚摸沾了血迹的墙。可是我没有说，那上面还沾有一个年轻女人的血…

事情是这样的：那些凶狠的家伙在老人卧床之后，就把回原籍探亲的儿媳骗来了——她只是来看看不适的公爹，想不到前的老人已经到了惨不忍睹的境地。没有任何可犹豫的，她毅然承担了照料这个可敬的老人的职责。

我会一生都怀了对她的切激，并且也至少因为这激，再续上这几笔。

这位儿媳长得很小，她大概在南方人中也属于小型的女人。谁也不懂她小小的躯中何以潜藏了那么大的勇气和力。那个酷的夏天——我们牢牢地记住那个夏天吧！

他们故意把老人与她关在那个靠近锅炉烟囱的小房里，让闷把两个人剥得只剩下单薄的衣衫，而最后神志不清的吃老人什么也穿不了，他的肤开始大面积溃烂。看守们就从观察孔里看着这两个人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