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布从我和红梅上摘下的时（没想到他们把我俩关在了一个屋），我俩一下就不知所措了。红艳艳，火烈烈的革命气息将我们窒息了。在我们天板的最中间，贴了一张大的闪闪发光的红黄五星画，而五星的五角尖儿上，吊着五个大灯泡；灯泡外又旋转着贴了、恩、列、斯、的五张像；五张像的外围里，又贴满了伟人的语录，直到天板的四边和四角。而四面大的墙上，贴了五行一律红底黄字、大小相等、内容不同的语录画。语录画上至，下连地，那五行红海洋般的语录画间没有让四面墙留半块砖儿来。而那最后通往拘留室门的地上，中间空有一平方大的泥地，地上摆着两个离地三尺，面有书纸大小的两个凳，别的地方则挤满了主席大大小小的石膏像。给我们取蒙布，开手扣的是一个着领章、帽徽的年轻士兵，他把手铐叮哩当啷提在左手里，把那两块黑布提在右手上，奇怪地看看我们俩，用脚把两个凳挪得相离三尺远，毫无阶级情地说了一句话：“站上去！啥儿时候想老实待了唤我们。”那句话又青又紫，黑黑绿绿，使我和红梅犹豫后不得不如栽树样站到了那两个凳上。站上去时我们才看清，在凳正中间，有三颗从反面钉上来的大钉，凳面一寸多。就是说，那凳我们只能站着或蹲着，无法坐在凳上。坐上去那三颗钉就会扎到里去。我想起了我们要实行革命的人主义那句话，想和那士兵说几句，却见他弯腰倒走着，先把一张大的主席像的背面涂上浆糊，铺贴在我们木凳间的脚地上，再把那些挤在两边的各主席的石膏像如变术一样这儿挑一个，摆在通往门脚地靠左路上，那儿拿一个，放在靠右路上。他动作麻利，嘴里嘟嘟囔囔，好像念着秘诀，当他退到门时，那些主席塑像在通往门的脚地上成了四行这样的波线，完全把走走的路封死了。直到这时候，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我们是被关了特殊监狱的特别拘留室。我们从未听说过的拘留室。从来想不在大革命的世界上，还有这样的拘留室。随着一声冰冷的哐当声，那位士兵把厚木板上镶着铁的屋门关死了，屋里的光线哎呀一下暗起来，沉静起来了。忽然间我们彻底与世界隔绝了，虽然还在革命的环境中，却完全是另外的革命，另外一气氛了。红梅立在西边的凳上，我立在东边凳上，凳间那张大的主席画像把我俩隔开着。在黄昏的一束窗光里，我看见了红梅的脸似乎比先前平静了，就像明白了这一切，可以面对这一切，有些微的大义凛然样。我不知在那辆啥儿模样的车上（好像是方的吉普车）她坐在我哪边，在车上瑟瑟发抖没泪是哗哗淌还是慢慢往外浸，还是如李玉和赴刑场样气宇轩昂。然在这时候，日大约正在朝西山跌落着，从看守室那一个小窗来的一束红光里，在到是红和印刷画的光亮中，那一束红光越发被映成一束红烈烈的火。能听见外边哨兵走动的悠闲的脚步声，能看见那一扇小窗，不断有一张脸在往屋里瞅，他每瞅一（他们肯定是站在一个什么台儿上），屋里的光线就要噼啪暗一下。光线一暗，我们就知我们是怎样被人监视了，怎样被人看守了。我看了看拘留室里的语录和论断，内容也大都是在革命中日常见过的，十个人有八个人能瓜烂熟背下的。比如：“领导我们事业的心力量是中国共产党，指导我们思想的理论基础是克思列宁主义。”比如：“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比如“路线是个纲，纲举目张。”再比如：“学习、学习、再学习；步、步、再步。”如此等等。但在四面墙的中间和醒目显的地方那就不同了，内容刻而贴切，意邃而悠远，回味无穷而丰富，发人思而又使人心惊和胆颤。迎面对门的正墙上，在最醒目的地方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八个字。我对面的墙上是：“人民是什么？在中国，在现阶段，是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城市小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这些阶级在工人阶级和共产党的领导之下，团结起来，组成自己的国家，选举自己的政府，向着帝国主义的走狗即地主阶级和官僚资产阶级以及代表这些阶级的国民党反动派及其帮凶们实行专政，实行独裁，压迫这些人，只许他们规规矩矩，不许他们说动。”在我背面，红梅正看到的墙上是：“总结我们的经验，集中到一，就是工人阶级领导的以工农联盟为基础的人民民主专政。这个专政必须和国际革命力量团结一致。这就是我们的公式，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经验，这就是我们的主要纲领。”而在那个窗下，则是那著名而有力，宛若雷与炸药的两段话。窗左是“斗争，失败，再斗争，再失败，直至胜利———这就是人民的逻辑，他们是决不会违背这个逻辑的。”窗右是：“阶级斗争，一些阶级胜利了，一些阶级消灭了，这就是历史，这就是几千年的文明史。”还有天板上克思关于无产阶级专政的伟大而有预见如灯塔照亮社会主义航向的英明论断。“资本主义社会和共产主义社会之间，有一个从前者变为后者的革命转变时期，同这个时期相适应的也有一个政治上的过渡时期，这个时期的国家只能是无产阶级的革命专政。”地面上是列宁一步化、发展了克思主义的伟大学说的髓要论，即关于阶级斗争的革命学说：“无产阶级专政是一场残酷的战争。无产阶级在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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