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自行车和三车在她前横七竖八地挤来挤去，几辆急不可耐的黑亮的轿车在后边大呼小叫，司机不断地探来吆喝得天旋地转，可并没有谁搭理司机啦啦的吆喝声。偶尔响起的火车站的汽笛，尖而悠长如一条青龙样从藤的飞过去，使她的内心开始跟着那响声飞回到耙耧山脉去，想到爹的堵症上去，也就终于些微地平静下来了。

她想喝。

她还没有洗脸。

时间慢如老拉车在昏黄的日光下，有一脚没一脚的起落走动着。她希望老立能从山梁上走过去，可车的叽咕声却无休止地在她的耳边上响。有人吵架，就在前边。她想过去看看，可又生怕有人突然推开这九号院的大门闯去。她就那么立在门，看着前边为争路拥成蜂团似的人群，看着看着，她后的大门冷丁儿炸着响开了。

一个震颤，她浑都凝住不动了。多少年以后，她都不明白那一刻她为啥不敢回望一。

那个男人提着他的黑箱走了来，不慌不忙汇了人群里。听到四十唤她回去洗脸的声音后，她小心翼翼地回到那间屋里，闻到了一半半血的腥味儿，一恶心的涌在咙里，她忙又咽回了肚里去。

蓝四十正在收拾床铺，正在往一个塑料小盆里倒上半盆，又往那中掺和她熬制的中药崩漏剂。事情如什么也没有发生一样过去了，四十只是有些抱怨，有些哀伤地说：“我真是老了哩，要不动价钱了，这样拉一百个男人也难凑够你爹的住院费。”

十天以后，蓝四十让藤回了一趟三姓村，给她爹司蓝送回去了两千块钱。这十天藤学会了去车站宾馆引男人。有时候藤在家里守着，四十门寻客。有时候藤让四十在家歇，她就门了。到火车站的候车室，去寻那些买了车票可离上车还有许多时间的人，寻那些三十至五十岁的客。他们拿着车票，在车站百无聊赖，东瞅瞅，西看看，这时候藤就走到他们面前了，说你几的车？那男人疑神疑鬼地望着她，问啥？她说你不去找个地方歇一歇？不贵哩，也很近，误不了你上车。有经验的人就灵醒过来了，说是你吗？她说比我长得好，他们就到一边商量了价，她就把他引到向街的九号院落里。四十听到脚步声，就门把男人迎屋，让藤去门外望风了。原来生意也不是太难，像薄利多销样，降下价来还是有许多男人甘愿的。钱就这样一个男人一个男人地攒下了，或五十，或三十，四十都用一个手巾包起来，藏在连藤也不知的一个墙角的罐铁盒里。那一夜，送走了两位客人，至夜人静，房东闩了大门，蓝四十说藤，你走吧，回家给你爹先送两千块钱，让他立住院去。藤就睁着惊喜的大，把两千块钱在自己贴的衣兜里，回了一趟三姓村。

十天半月的光，村里发生了许多事情。多了两个坟，死者分别是杜姓和蓝姓的一男一女，一个三十六岁，一个才三十四岁，不消说都是堵症。那时季节已是仲，小麦旺得盛势，树木也都墨绿了半个天地。到是青绿的气息。村里人都下田施或到坟上挖墓去了，藤踏着寂寥的青绿回到家里。家里的一场争战刚刚发生过没几天，狼藉还未收拾起来，屋里屋外空无一人，摔破的脸盆扔在门，打断的勾担挂在房檐下，针线筐在屋里门后躺着，碎布烂线招展在墙上。站在那一片凌的凄凉里，一孤零零立在破败之中的觉油然而生。藤想起了九都的楼大厦，想起了车龙的人，想起了那些把钱像扔树叶一样扔在床上，笑一笑穿好衣服离开四十的男人，心里的滋味一都五颜六了。她有些无奈地把针线筐儿收拾起来后，两个妹妹从门外走了来，看见她叫了一声，便哭得涕泪横一世界悲痛。看着两个妹妹，一个十六岁，一个十五岁，站在那儿虽然瘦薄，可也显，大人样儿十足，却抱住自己哭得悲天伤地，说她和四十一走，家里就闹得天翻地覆，先是爹想喝一碗稀汤，娘偏给他拿去一个馍，第二天，爹想吃一块油馍时候，娘又端去一碗玉蜀黍糁儿稀汤。第三天娘给爹端去一碗细白汤面，盐又放得多了，爹便把那碗的面条攉在了娘的上。说娘满都是汤是面，却奇地站在那儿，一言不发，看了一阵爹的怒样，转把衣裳脱下洗了，晒了，到了夜间爹正睡着时候，娘忽然从床上爬起，掐住爹的脖，嘴里骂着说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我让你和那破鞋合铺儿！直掐得司蓝两手在半空中舞动不止，以为是在梦，当醒来时，本已病倒没多少气力的，已经不能再奈何竹翠半。葛说是她把娘的手从爹的脖上掰开的。说爹缓过一气儿，也一言不发，不恼不怒，和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只是扶着墙门去敲了六叔司虎的大门。司虎一来，不由分说一个耳光打活了娘的门牙，到天亮娘就回娘家哥杜柏家里去住了。葛和蔓妹两个边哭边说，说得满天下都是泪凄楚，仿佛天塌地陷一样，使人到这家境无可收拾了。司藤说：“爹呢？爹去了哪儿？”蔓说：“爹去五叔家里了，五婶天天都给爹好吃的。”藤说：“你们呢？”蔓说：“家里没面了，也没有玉蜀黍糁儿了。我们在六叔家里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