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分之十，晚上住在馆，白天吃在馆。

在胡同贴了几张广告，在馆门的砖墙上，写下有馄饨油条几个红字。生意竟果然令人满意。油条开始略嫌僵，过后几日，唐豹的手艺差不多尽善尽，拇指样一油面，经他扯拉拽，在油锅几个翻，红艳艳膨胀起来，仿佛孩的胳膊，又棉一样暄虚。价格也比别便宜二分。终于满足了街住那白雾一样重的小市民心理。开始，仅是早上急于上班、上学的工人和学生来吃，多是一碗馄饨，两油条，打发了匆匆的人生。后来，三之家的小，也脆，早上一家人开到馆里来，吃完了上学的上学，工作的工作，钱手，倒落一个白茫茫的净。

生意就是从此大了起来。从早上七时，至上午九时，在馄饨馆门，实际上已经有了几年后亚细亚崛起的育。今天，梅走在人行上，看着往星光商场涌的顾客，隐隐到唐豹的可怕，如白雾一样笼罩着她。有谁能够知，这个省长、市长家常常，席上席下的新贵，曾几何时，也有过很长一段潦倒的时期。那时，他夜间睡在馆的钢丝床上，边就是炸油条的煤炉和案板，老鼠在他的床下，叽叽成一条怪叫的河。不难想象，他睡醒时，背脊则准会为境尴尬而透过一阵一阵的恶寒。黎明前的黑暗时候，他要起来和面油，至夜间十二后，才能收拾床铺，躺下歇息。月底了，只拿到馆全收的百分之十，有时一百，有时二百。夏天早上凉，生意红火，他也有拿三百的时候。但他若拿到三百，而梅的净收，已经猛增到三千以上。

梅决不是那见利忘义的女人。自馄饨馆始营油条的第二个月，她就说把他的月资从百分之十增往百分之二十，要么固定为月薪三百元。可他却说：

“人要言而有信，我不多要一分钱。”

然而，梅却无论如何也难以预计，唐豹是一位怀大志的韩信式的人，下受辱，是为了明日的前程。为了避免言语非议，一开始，梅就和唐豹界限分明，除了经营上的话语，极少有另外话说，加上有意让爸爸在馆帮忙，一是因为的确人手不够，由老人家收钱找钱，经简单账目，二也为了遮人耳目，少些闲言碎语。孰料在唐豹一方，更加谨慎小心，完全一主仆，能找梅父办的事情，决不找梅多言一句，这使梅很快对他放弃了应有的戒备。更为意料不到的是，四个月后，也是这样一个季节，细雨纷纷的天气，市里漫散着一层光。因为客少，梅去闲找一位旧时的同学，一下乡的知青朋友。回来时，忽然间看到馆的门，架起了很大一块绿新帐，帐下摆了四张簇新的圆桌，十六张铁架椅，仍有很多顾客在帐下津津地吃喝。梅问哪里来的，唐说我买的，又说有这些家当，无论刮风下雨，还是太暴晒，我们的生意都能照常。梅为此而动，想有唐豹这样一个雇员，也合该我梅有番好的经营。

梅说：“多少钱？我给你！”

唐说：“打算要钱我就不去买了。”

梅说：“如何我也不能用你的钱呵。”

唐说：“别说你我，能经营好生意，能有我一碗饭吃和住，我都激不尽了。”

不消说，钱是如数要还的。一个主家，如何也不能无故用了雇员的钱。然正是此举，梅最终没有把唐为外人，而差一委于他，把自己的后半生押宝于唐，然就是这样一个貌似极诚极笃的唐豹，使亚细亚大街，凭空多了十二分繁闹。一夜之间，促使破败的二拐胡同，成了仿港似台的消费无度的亚细亚大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