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人送一包中合资的中牌走俏香烟，听到此话，顿愕然。看看这些经济协商会的与会人员，对同事的失言，并不如何吃惊，只是指着对方的鼻尖说，这家伙酒喝多了，又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了。于是，梅也渐渐释然。细想都市的事情，哪能像乡村那样纯净。繁荣经济，自然避不开尔虞我诈。只不过每一次看见顾客涌到星光商场，有鱼刺鲠之罢了，为那些顾客的傻果而叹息。仔细盘算，星光商场的价，普遍市面价格，即便每样奖都真正落顾客手中，也是羊在羊上而已。

下，有大批顾客匆匆脚步，手里着百分之百不能中奖的奖券，正从梅的边走过，朝着星光商场动，脚步声如无数信徒，走在朝圣的金光大上。其实，亚细亚大街的崛起，有它千姿百态的原因，而星光商场老板的发迹。就是最能明鉴的例证。

那老板姓唐，叫唐纳，俗名豹，其人也是一个过午的年龄。只不过是个男人，这岁数才刚到与事业鼎盛相符的时候。与梅之间，彼此曾有过合作，二人相辅相成，才有共同的今日。说起来，是一个雨的下午，都市被雨洗得五脏滴。那时候的亚细亚大街，还叫二拐胡同。红旗蜂窝煤厂已倒闭多日，豹就是睡在厂房的过剩劳动力的其中一个，找不到工作的时候，在饿极的情况下，也会来梅的馄饨馆买上一碗。雨在胡同中哗哗淌，飘零的黄槐叶，船样在面上轻浮。整个胡同，是粘稠的腐气，扯扯挂挂，在各房的门前散发。他来了，在馆门跺跺脚上的雨，将烂伞收起靠在门后，然后便坐在一张桌边。梅正在灭火，准备关门。她说我要关门了，没有馄饨。他说我不吃馄饨，来随便坐坐。她又说我要关门了。他便极识趣相地拿起雨伞，走至门又猛地扭回来。

“你这样经营是不会赚的。”

“能自己养活自己也就行了。”“你要再卖烧饼或油条，那就准赚。”

“我不会烙烧饼，也不会炸油条。”

唐豹重又把伞放在地上，铿铿锵锵地说两个字：我会！然后他盯着梅的脸，说我在这注意了多日，胡同里的住很少来你的馆，你要一边卖馄饨，一边卖油条，让他们有喝有吃，早上不要烧饭。在你这儿能吃饱肚，他们就都来了。鞋厂的工人，自然也不要上班时夹个饭盒。那当儿，你生意由小到大，可以在这开个餐厅，卖酒和炒菜。接着开个酒楼，雇些人来，自己就什么也不消了。

雨是越下越大，晶亮的白雨，刷刷刷地洗着城市的污垢。下已经堵，大街小巷都是黑的。从城郊扑来的西风，将绿的树枝扭结在一块，在空中来去。仲不该有的寒气，漫步在都市的任何角落。唐豹显然有些冷，脸上冰着一层浅青。非乡村也非城镇的衣着打扮，使他成为一个标准的城市闲人，是劳动力市场上那不受迎的陈旧商品。说到有朝一日的发迹，梅并不是没有思想，既然返城在全国知青返城工作基本结束的一九九二年，连政府的返城知青安置办公室这一机构，都早已撤销古，找不到工作和没人过问，也自在意料的情理之中。更何况被国外誉为铁腕人的邓小平，在世界政治风云中金独立，于那年初到圳、珠海等地南巡，有过一番惊地动天的讲话，国家又有了一个大搞经济的新狼。在九七年的报纸上，你去寻找第二个改革开放这一经济术语，即起源于那时的国家形势。所以，那时梅既已无奈地加个商的行列，说没有想过一夜之间的暴发，也就委实虚假，更况且她本就是为此才和丈夫离婚，从豫西伏山区的张家营，返归城里。她望着面前的唐豹，直觉到他既非乡村那厚农民，也非城里四窜的狼，脸上写了浅谈的思索，说，你坐吧，坐下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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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唐豹留下炸油条，使馄饨馆成龙，让一般生活平的居民和工人到值得光顾，三个月的光已经失。明知唐豹的话言之有理，又迟迟不肯如此，是因为自己毕竟置独女人的行列，而唐豹又是单男人，来路不明，连八九年全国籍普查发放的塑料份证卡都没有，更加上彼此年龄相当，不消说多有不便，言蜚语自然是八月雨，有天必然有泛滥。可是，到了初夏，父亲病了，住区人民医院。当年公费医疗的社会主义优越，被砸三铁的锤敲得叮当粉碎，院时还不清几百元的账目，回到家，税务员、卫生监督员又跟其后，将复写好的纳税单撕下来，生地手里，无奈何去找了无线电生意的弟弟。弟弟虽然二十四英寸的东芝彩电没有犹豫就搬回家里，一万五千元的日本组合音响大约在买时，也难得眨一下，可到底血里淌的父亲的血，已被时势所稀释。他说哎呀父亲病了，你看我也没顾上回去看上一，了多少钱？你手，我三分之二，让你三分之一罢了。这时候的弟媳从铺了地毯的客屋走来，包斜一男人，说你以为咱欠你的几个奥钱？你以为咱来看咱是向你要钱的呵？的馄饨馆开了一年啦，还真的来你手里借钱呀！到这儿，你也就不能不明白，民族的血缘在缺乏变动的乡间尚好，被一公众德所约束，时时放一些传统的光泽。而都市，尤其九十年代的都市，血缘已经被金灿灿的黄稀释得分外寡淡，连亲情间脉的血都不一定再是红。你我是否还有血缘关系，再也不能用传统的人和人的权力与义务，据亲属关系来衡定。梅立在弟家暴富的门，脸上着粉淡的羞红，内心藏了紫黑的恼怒，说我不是来要钱，只不过说一声爸病好了，你们不要萦记。就车转，回走了。

从朋友借款，还了医院的账目，终于下决心，去将唐豹找了馆。

“你会油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