奇观，使许多商家纷纷关了店门，坐车到黄河边的邙山岭上，以求站得，看得远，一旦是日偏或日环时，都市因楼而不能观望，而自己在山上却能幸遇此景，梅不是那宣传上的不顾店员生死的老板。她租了一辆日本丰田面包和豪华客车，把全的雇员送到了邙山岭上。而自己，怀着单薄无力的轻松和喜悦，从亚细亚街，稍显盲从地往东郊碧沙岗走去。

恰巧这天是星期日。

本周三收到的杏黄信件，其内容依然是请于星期日到东郊碧沙岗一见。

梅每每漫步在这消费大街之上，内心总到辽阔的苍凉和苍凉的清净。五颜六的喧嚣，洪一样而来，会被她七七八八的心事遮挡回去。除非自己有意去欣赏这闹腾的杂街景。说起来整个一条大街，仅梅是这街上的土著。而那些耀武扬威的商们，都是乘时代之风，如国移民似的新迁，新贵人。也许他们其中的某一位，在去年甚或昨天，还是穷困潦倒的平民，只是寄藉在亚细亚的街上，以其机智和命运中的宏富，窥了这条大街发迹的隐秘。一夜之间，便成了一个新的达贵。回想起来，五年之前，也就如转念之间。那时候，亚细亚商业中心早已形成，每一个关心国事和金钱的中国人，无不知中原亚细亚，而这亚细亚背后的街，却饿倒的乞丐样，无力地躺卧在繁华的隐。梅就在小街的西儿上，租下一间破败的瓦房，开了这街上的第一家馄饨馆。街上的居民，向是不去光顾馆，他们宁肯在闲暇和节日中，自己去品自选商场，购买速冻的冰柜馄饨或饺。偶尔来碗馄饨的，也是街上的两家工厂的工人：第一布鞋厂和蜂窝煤厂，更早的十几年前，二百里外的兰考县，就建立了国家的石油公司，石油天然气的开采，使化气罐如冰糖葫芦样涌都市，那时候这曾被省政府十余次授旗的红旗蜂窝煤厂，事实上已经暗了倒闭的危险，到了煤气铺城里，蜂窝煤厂就不攻自破，工人连月工资的百分之三十，都很难维持。第一布鞋厂，曾屡屡生产新的产品，无奈因所谓人才的审问题，无论如何改设备，翻新鞋样，产品也不能走本市的华贵鞋架，只能供一般的县城青年试脚。这样的工人们，是每年都要向工厂纳倒闭风险金的。所以，来光顾馄饨馆的，也就所剩无几。只不过有赚无赚常开店罢了。每天早上七时，照常打开店铺，把能拆能装的四块板门靠到一边，生燃炉火，凭着旧时在乡下张家营，跟着原来的婆婆学来的手艺，几碗馄饨角儿摆在桌上，切半碗香菜，半碗榨菜，和麻油、醋瓶放到一块，端一张凳，坐到门，等那因起床晚了来不及饭和家不够和睦，夫妻双双，谁也不肯动手饭的工人，隔三差五地来吃一碗馄饨。

生意就是这样地经营。下乡二十年，乡土社会养成的行，即所谓的传统德，还常常使她将卖不掉的馄饨，煮熟端送给房东的孩，偶尔也把从乡下逃难的叫，唤店里吃上一碗。这样经营下来一个来月，坐下打细算，统共赚了十七块三钱。

从煤厂退休的父亲说：

“不行的，费电费都还没。”

她说：

“可以。至少顾住了我的嘴，我自己养活了我自己。”

第二个月，从四九年解放成立的红旗蜂窝煤厂终于倒闭，工人们痛哭涕，将蜂窝煤机和传送机砸成了碎铁。这家工厂，历经四十余年的动盛衰，不得不永久地锁上大门。街的居民们，各家都用上了煤气，连煤厂小山似的焦碳碎煤都懒得去偷挖一锨。昔日的厂房，成了涌都市的乡下过剩劳动力的宿，车间也被鞋厂的剩余产品无端占用，了仓库。孩们可以大胆地将墙推倒，拆碎机到废品收购公司去销售。不消说，经过一个雨季，杂草横生，连小青蛇也在那儿爬来爬去。终于是成了废墟。梅的馄饨馆，也因此有了废的侵蚀，月底盘算，也许能赚上几块，也许就压儿赔了去。还有那些月息房租、月税、卫生费、费、电费、煤气费。随季节的更替，又不能不买替换的衣服。现时国家的情势今非昔比。然而那时，曾有一个时期，国库支缺少节制，以致财政发生极大困难。虽然政府各门都叫缩，连国防费都极度削减，经济界是随着号普遍趋于萧条，然而价，却是极度不稳，日常用品、副品一律超过当时政府的最限价。回想起来，连梅自己都不十分明白，是如何从那时挣扎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