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停地烟，也不停地叹气，末尾就如明了人生似的，说咳呀，人在世上，受不完的罪呵。

又给昌旺说了一些理，那理多是书本上印刷的话语，初听时很能人，仔细去想，多半也是搪人的谎话。最后离开昌旺叔，连张老师自己都不知到底讲了什么，那些话对人世有多少语意。他走时昌旺叔还在那孤单坐着，天低垂，扣在昌旺叔的上。回村走下梁路，要穿一片槐林。林地在腊月，萧条得伤心，一片树木没有一丝绿，连枯叶也不挂树枝。林地里的路是随树稀疏而弯，扭扭绕绕，极像一挂。林里有乌鸦的叫声，沙哑黑暗，响起来吵醒世界。落下去林地又一片死寂。张老师在林地弯着步，觉得格外地对不住昌旺叔。怎么就料到活着定比死了要好？昌旺叔的日月，能找到一束光泽，他已决然不会想到去死。家中零狗碎的不快，伤了昌旺叔多少活心，想死的念，决非今日产生。人在世间，谁没有上百次思想生死，无非都没有实施的勇气罢了。或者说，没有机会而已。这想死的，都是在日常起居中播下，平素于隐伏状态，到了有风有雨，是随时都要复萌。小李村的人被张家营打死了，明日公安局来张家营领走凶手。领走的是凶手，留下的却是烈士。昌旺叔果真如此，撒手而去，那该是一轻快。可惜他事缺少主断，被张老师一席话，劝得退让三步。张老师这时才想到，人却是这样自私，连死也要通力去争。他有些庆幸昌旺叔对日的留恋，也到是自己断了人家前程。虽说是死，却是替村人解难慷慨，让张家营铭记后世，也让张家营接过死者摆脱不掉的困扰。

可是，昌旺叔退却了，他对人生还恋有偏。

怀着一丝惬意，张老师如得了什么，又逃了什么，心中那带些怪怨的轻快，仿佛萌发的草坡，一时间绿厚起来，终于就青草茵茵，一派盎然的生机。走林地，来到村，胡同中围了许多村人。人群中有女人的哭叫，有男人愤愤的骂咧。走至人群边上，寻着隙望去，才见大冈的女人，在抱着大冈的哭。大冈的女儿，是张老师教过的学生，因为爹的生意忙，要一把帮手，读到十岁就退学回家，这一会也拉着爹的袄角，泪涟涟，又默不作声。大冈却不哭，坐在一块石上大叫，说村长他妈的说话不数了，我去找他，说是我砍死了小李村的人，他说我前几天打架压不在家，说我是怕还信用社的贷款才想到了死。他妈的，生意赔了，得连死都不成，我去哪两万块钱还账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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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虽然敦敦笃笃，可也有怒火中烧的时候。怒火中烧便招致了大祸临。

村长家被招呼开了门，走一个微胖的女，上穿着很厚的棉袄。这才明白，村长家请了保姆，原来并不是谣传。村长的孙老么都已八岁，是用不着照看的，村长的媳妇也才人至中年，无病无灾，又不常下田走地，饭又是好手。据说这保姆曾帮人开过饭庄，转之间，能烧十几个菜来，略加整制，就是一桌酒席。这一就了村长媳妇。不消说人也年轻，富有，洗衣也更有气力。村长家有洗衣机，可村里除了过年过节，却总是停电。这一村长没有办法，县长也无可奈何。有保姆便解放了村长媳妇。保姆毕竟年轻，脸上着许多，看上去也顺心可意。问她村长在家吗？她没有说话，回屋去了一会，来说让你去了。

村长家承包了一个砖窑，没人敢包的时候村长包了，应验了识时务者为俊杰那句老话。下那砖窑已经发展为砖厂，不仅四邻八村盖房要用那砖，就连县委县政府盖办公大楼，也得来砖厂拉货。更要的是，村人能生意者无几，其余皆在砖厂工。这砖厂给村长家带了多少收，村人向不过问，确实因为砖厂，村人才大都盖了瓦房，却是铁的事实。因此村人拥村长如同拥一个党和救命菩萨。把国家对人的教育化、实在化了，这也是乡村只能有的法。了村长家，上了楼去，村长极平易近人地让保姆倒了茶，把通红的碳火推到会客室的中央，说有事？

说没啥儿事。

屋里洋洋的，让人瞌睡。楼外的腊月，却是冷到公平，无论山上、梁背还是张家营别人的住，都阻挡不了腊月的到来。村长坐在藤椅上，打了一个哈欠，笑笑说不会没事吧，才如实地告诉村长说：

“是我砍了小李村的人。”

村长端起保姆倒的茶，漂浮的红叶，咂了一。

“不会吧。”

“是真的。”

“你有那份儿胆？”

“一时失手，哪想到人就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