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的一个退伍兵送给村长的。退伍兵在新疆服役，用退伍费给村长买了这件大衣。村长安排他在砖厂推销员。村长穿大衣时背对张老师，嘴里直说回吧回吧，以为张老师已经走了，又去柜里从容地取烟，合柜，转过却看见张老师依然跪在那里。

“起来吧，你这刚才还见过，大冈来和你一样，说不让去死就跪着不起来，我踢了他一脚，他才从这去。”

张老师依然跪着不动，仿佛把戏被人看穿了，脸上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羞愧。连刚才说的许多话也都在村长面前片片青紫，失却了原来的颜。本来是真的，被人看作了假的，就只有把心割来，血淋淋摆在面前让人信以为真。望着村长那一张生气的却是游戏的脸，张老师觉到血的不再是血，而是红彤彤的火。他咬了咬嘴，忽然取一把刀，冷光寒寒地抵在自己心，说村长，你让不让我死我都死定了，你不成全我那只好我自己成全自己了，只求你明天公安局来领人，你说一句我是畏罪自杀就行了…

47

似睡似醒地躺着，疑是蜻蜓的翅膀在一片儿一片儿飘飞，却原来是旋落的雪，绵绵地舞满了窗外。原来雪竟下了一夜。被雪染的夜间，黑和白匹得天衣无，混成一濛濛的颜，溢在山梁上、村落里。夜就是这样如期降临的。倘若是人，也许早就死了，料不到黄竟有这么的生命。从田里回来，它还卧在床上，房时，方才发现钥匙落在了床上。张老师用竹去床上挑那钥匙，挑来挑去，反掉到了床下。准备在竹竿上绕一钩儿去钓，找了铁丝回来，却见黄衔着那门上的钥匙，爬在门边上哼叫。从门取过钥匙，打开屋门，张老师就抱着黄坐在门看那落雪，直到地上铺就一层薄白。到天空成为邃的黑，才想起该烧夜饭。如果梅没走，娘没病，儿还在人间，这个时候早已吃过晚饭，生一盆旺火，一家人围火而坐，聊一堆闲话了。就是晚饭慢了一步，儿也要有几串叫饿的抱怨。现在这些都没了，娘不省人事，脑血栓把她的送到了另一世界，可是呼还用着人间的气。还明明活着的黄，却如死了无二，饥饿也不声张。若黄在人前、院内走动走动，还显一个家的活气，可是截了双，连递一个钥匙，也要艰难地爬着了。

日是彻底地一落千丈啦。

烧饭，喂娘，喂黄，洗锅刷碗，机械地完这些事情，倒在床上便睡，一下也竟沉了可怕的梦里。若不是黄从床上跌落一样爬下，摔咚的一声闷响，他就真要死在了梦里的村长家，成全了自己突然产生的期冀。黄去小便。黄一步一步爬着，极力想让后站立起来，终于未成，卧在地上歇了一气，就用前爪用力抓着地面蠕动。张老师忍不下心去，便亮油灯，将黄抱至门外。雪已经很厚，绒绒白着。也冷得可以。张老师萎着，黄在他前颤颤发抖。将黄放在屋檐下的地，黄竟有能耐，果真用后支着，解了小溲。黄小溲时候，后短了一截，站立的姿势如坐在地上仰问天空无二。

再抱回黄睡时，张老师已经毫无睡意。

灯灭了。黄静静卧着。朦胧的雪光，在窗上着很古典的舞步。张老师到有无边的孤寂。床是那样的大，如是浩漫的天空在他下。梅和在时，有时他们分睡，让儿睡到厢房，有时因冷或为了合家亲，都挤拥在一张床上，觉得那床窄小得如一扇门板。屋里黑死死的颜浇在张老师的上。他伸左胳膊，没有摸着床里的墙，伸右胳膊，又没有摸到床边。他如同漂在黑沉沉的海面一样寂寞孤独。

那年，孩如期而至。她想要男孩，果真生了男孩。房也如愿地直立在了村里。簇新的青瓦一个一个扣在天空，墙四角是砖垒的。解放前的时候，张家营没有地主，也没有匪，不曾有过瓦屋；解放后几十年，原因诸多，依然是没有瓦屋。梅主持着盖起了张家营第一座瓦房，全村人都立在房前仰望。那时候，梅虽是省会郑州生的城里人，生活却已经把她磨砺成地的农民，至少从表面说来。她坐在院里树下，抱着她的孩，凝望这三间瓦屋。凝望的专注，叫人怀疑那神情是装来的。有了孩，有了房，她说这才算有了实在的家。一年天，她带着孩回城看望父亲。四年没有回去，在学校请了半月的假，却只在家里住了三天，回来说家里还是没地方睡觉，三天都是住在街的招待所，一夜两元的费用，长期住着，如何受得这样的开销。原来是家里的老房，弟弟结婚用了，连父亲都又搬回工厂的工房。远在乡下的女儿回来，哪就那么容易地有了宿。就是那次回去，政府有了知青全返城的文件，争取她的意见，她毅然说：

“我不回了。一辈不回了。”

夜里，风也微微，月也微微。村里人都在街上纳凉。被他引在村树下听古，院里静着他们夫妻，说了一些学校的课程，商量了两项改教学的办法，张老师突然说，梅，我觉得你脸上满是心事。她说没呀。他说你瞒不过我。她就说我的同学们都回城了，却又没有工作。而立的年龄，终日在街上转悠晃。我们在街上兑钱吃了一顿饭，大家抱哭了一场。是人见了，都说返城的知青在乡下呆傻了，连过路走人行横都不知了。张老师说，梅，你心里想的不是这。

梅说：“是的。是觉得命运不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