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兰突如其来地打死绍平以后，不是玉兰还是汉祥还是任何一个家崾岘人，都潜意识地遵从于一信念，认为必定有一力量导演了这场悲剧，所有发生的都是必将发生的。如果你还一时无法接受的话，那是因为你无知，你无法也不能在这场悲剧面前指手画脚，议论纷纷。

现场是那样安宁，就像剧场里的所有演员和观众都地被剧情引了一样，人们清晰地听到绍平汩汩的血的声音，听到玉兰的息。其他什么声音也没有，几百人如石雕泥塑一般，各就各位，没有声息，也没有一丝蠕动。

在灰的暗夜降临大地的时候，这个群就像被浇筑在了山岩上，和山岩一变幻着颜，最终和大地的颜混合在一起。即使在这个群蠕动起来，有的抬起绍平的尸，有的搀扶起玉兰往村里走的时候，也悄无声息，就像是一缓慢放映的无声影片。

这群人以绍平为中心形成了一个圆，就像被某符咒控制了一样，宁静地移向家崾岘，移向乡政府大院，并且在那里停顿下来，仍然保持着在黄河岸边的姿态。天很黑，人们实际上什么也看不到了，但是他们仍然站立在死者绍平的周围，默默地看着他。汉祥站立在人群里，和所有人一样变得很怪异，好像完全丧失了知觉，或者说，失去了觉的能力。

这些人剧烈的思考潜沉到很很的灵魂去了。

如果说，刚才人们还仇恨着绍平，那么现在，这仇恨逐渐转换成为了一不期然来到面前的怜悯。现在他们突然醒悟了绍平的生和喜、双、友娃和狗剩的死并不构成因果关系。他不应当死。他是不应当被打死的，更不该被玉兰打死…但是，能够据此谴责玉兰么？她是这个孩的母亲，她比所有人更懂得对这孩的珍…家崾岘人开始自责，开始后悔刚才那些失去理智的行为。不该那样对待一个经历了战斗，从死神手底下爬来的人。只有现在他们才知自己了多么愚蠢的事情。

栓在距离绍平尸几步远的地方愣愣地站着，脸上凝聚了一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表情。双的死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鼓着他的激情，他烈意识到前发生的是一件超乎日常经验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可能被阻挡，任何人都没有办法阻挡。他必须在这场突然发生的变故面前重新估计自己的情和理智。

桂芳痛恨自己的动作慢了，没有阻止住玉兰——当她发现玉兰突然举起枪来的时候，她曾经跨一步，不顾一切地去阻挡，但是没有来得及，玉兰几乎是在夺过枪的同时扣响扳机的。现在，桂芳站立在人群当中，表情定地看着玉兰的背影，尽那仅仅是一个模糊的背影。这个背影第一次与她的情发生碰撞，觉得自己能够验玉兰目前正在验的东西，这些东西使得她认为自己离她近了一些，就像是结了亲家的人突然意识到彼此离得近了一样。桂芳的泪哗哗地从脸颊上落下来。

她已经同意了啊！今天中午，这个专横的母亲在女儿的定意志面前松动了态度，把文香叫到跟前，对因为无法实现情而面容憔悴的女儿说：“你和绍平的事…我千思万想，觉着没有啥不合适的，绍平是一个好后生，文香。”

文香惊讶地看着妈妈，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是说，”桂芳一步对女儿说“等绍平回来，你们就订婚，我和你兰婶都盼望着哩！”

大的惊喜像狼涛一样冲击着文香，这个被火焚烧着的女忘乎所以地起来搂抱住妈妈，几乎把她带倒在地上。

现在，文香该怎样接受这个可怕的事实呢？

当绍平被敌人押解着在黄河峡谷东岸行走的时候，文香正坐在十三天以前绍平劳动的那个山坡上绣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