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有多少渴望呀：她要跟他拉谈，说心里话，她说，他也说，她静静地听…哦，她还要让他亲她，抚她，她要趴伏在他怀里，听他的心，闻他上那特有的男人气味儿…他值得她呢！他不是妈妈想象的那样的人，他已经证明了他不是那样的人。在她丽绚烂的梦想中，绍平不止一次着鲜红的光荣凯旋而归，她看到家崾岘人用亲的目光看他，呼唤他的名字，以他为自豪。河东岸的枪声一儿也没分扰她内心的思念和渴望。事实上，她还本没有把绍平和战争连在一起。这个十九岁的少女还没有把建立功勋和付极大的代价、甚至鲜血和生命联系在一起。当家崾岘人都在为河对岸红军的命运担扰的时候，她仍然沉浸在自己的妙遐想之中。今天早晨，她只在太升起来的时候到村畔去了一下，她看见河对岸的山上涌起了阵阵硝烟，听到了密集的枪声。她总觉绍平这一两天就要回来了，她必须赶他回来前把荷包绣好…她要在一个迷人的有月光的夜晚，亲手把荷包送给他，就差最后一朵彩霞没有绣了，她决定明天把这朵彩霞绣来。

今天中午妈妈和她的谈话把一切都改变了——这一切都不再是想象，一切的一切都将成为现实…她必须今天就把那朵彩霞绣来，她要先让妈妈看一看，让她惊喜。她又来到了这个山坡上。

天空是那样远，大地是那样辽阔，在永恒的宇宙之中，在广袤的世界上，在黄土原的皱褶里，在黄河岸边一个不为人在意的山坡上，一个被称之为人的弱小生灵，开始了她生命之舟的扬帆远航。

树木开始起清凉的晚风，虫儿开始鸣叫，归巢的鸟儿在枝杈间彼此打着招呼。整个世界又文静又和谐。村北的那条路隐没在从大地漫延开来的夜之中了，西天还有最后一抹云：像金线一样拂在地平线上空。天空开始由玫瑰转为幽蓝，东方了第一颗星星。

文香把最后一针绣完，扯断了丝线。她把荷包举起来欣赏，想象着这个神圣的件在绍平心中的回响，想象着…她羞涩得脸绯红。她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在绍平看到以前不让任何人看到它，包括妈妈——它是那样圣洁，任何人的目光都会玷污了它。她小心翼翼地把荷包收好，站起迈步走下山岗。今天不会了，他不会回来了。听说罗家川渡一直在过往咱们的队，听说山西境内已经没有多少红军了。他们该回来了…她一路盘算着。

文香走家崾岘，觉得村里很冷清，就像人们都隐藏起来了一样。街面上没有一个人，许多窑院都空着。家崾岘不像以往这个时候充满着特有的烈温馨的气息，脾气不好的婆姨不再斥责孩，无忧无虑的汉也不再扯着嗓吼叫秦腔或者信天游，就连风儿也止息了，小心翼翼地挂在树木枝，不敢动弹。所有的一切都散发死寂的信息。一条黑狗无声地从文香面前跑过，匆匆的，好像有一件明确的要办的事情，往一条街巷去了，那里一片漆黑，也不知是不是有别的狗在等它。

她推开自家的院门，屋里屋外竟然连一个人都没有，灶火也是凉的。她纳罕起来，疑惑地来到院门站立了一会儿。她听到乡政府那边传来了嘈杂的人声，就疾步赶向那里。

首先映文香帘的是黑压压的人群——几乎所有的家崾岘人都在这里。奇怪的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竟然没有一声音！

“怎么了？”她拉住边的一个小男孩，压低了声音问。

“喜、双他们死了，都死了…”小男孩怯怯地说。

她一下推开男孩，问：“你说什么？！”

小男孩又说了一遍，最后说：“绍平也死了，你看。”

文香顺着男孩的手望过去，她看到了绍平的尸，也看到了在尸旁边挣扎的玉兰婶。

世界“轰”的一下在文香面前爆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