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更胖了，谭功达看见她的脚背鼓鼓的，似乎随时都要将布鞋的搭袢崩飞。

到了晚上，腊宝累了一天，早早趴在钢丝床上睡着了。张金芳和谭功达带着端午盘坐在大床上说话。两个人各有各的心思，东一句，西一句，怎么也说不到一块去。驼背八斤特意给他们送来的满满一碗红菱角，在难堪的沉默中，他们连动都没动一下。

“这房里，怎么有一焦糊味？”张金芳抱怨。说着就从床上下来，浑的一阵晃，到闻闻嗅嗅：“是有味！是灰烬的味，你是不是在房间里烧过什么东西？”

谭功达的心里更了。他看见窗外掉光了叶的金银丛中，藏着一个又大又圆的月亮。即便是在晚上，家舍的村民们都在围湖造田的工地上挑灯夜战，他不时可以听到唧唧喳喳的说话声，间或还能听到一两声喊号的声音。到了这会儿，佩佩也该睡了吧。不知她是不是也在看着这秋月？张金芳依旧坐在他边，问他在看什么，怎么连一句话也懒得说？谭功达想了想，只得开启金，喃喃：

“睡吧。”

随后他就拉灭了床的电灯。到了后半夜，谭功达觉得自己的后背漉漉的，原来是张金芳一个人在悄声地啼哭。谭功达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睛，月光似乎更亮了。他了张金芳那布满老茧的大的手，忽听得张金芳啜泣：“老谭，你不会恨我吧？”

“恨你？”谭功达还没完全睡醒，声音有大“我嘛要恨你？”

“要是我告诉你…”她哭得更厉害了。谭功达见她撩开帐，擤了一把鼻涕，并将它抹在床沿上，接着：“要是我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呢？”

谭功达地了气，然后转过来，小声：

“是不是那个连生？”

“咦，你怎么会知？”张金芳满脸狐疑地望着他。在月光下，她那宽宽的脸庞就像一面镜，谭功达从中照见了自己的冷漠。如果说，他原先对张金芳多少还有歉疚，现在连这歉疚都跑没影了。嗯，我猜得不错，他们还真的有事！我早就料到她与杀猪的连生之间有什么事！

张金芳嗒嗒地说，怪就怪那天中午，她煮汤用的铝锅坏了。铝锅上的木柄螺丝松了，把手整个掉了下来。她就到隔去借起…

“连生那狗日的，那天恰好没有去杀猪，他那天也恰巧没在家。他躺在一张旧竹床上，听收音机呢。我一看那鬼，心里就是一吓，扭正要走，连生就从椅上坐了起来，一脸坏笑地问：‘大嫂有什么事吗？’我告诉他铝锅的螺丝松了，手柄掉了下来，我想借把起，把、把、把手柄装上去。那鬼东西，睛里就生光来，把短往下一拉，笑着说：‘大嫂，我这里倒有一个长柄，要不我现在就替你装上？’那畜牲，那畜牲一把拽住我，往竹床上一，那床就塌了。我一抬，看见的大梁上用铁钩吊着的一只猪，那猪还不时地往我脸上上滴着血呢…”

谭功达静静地听着，半天都没有说话。整整一个下午，他脑里曾现过这个情景的无数画面，可是当它从张金芳的嘴里说来，毕竟还是有不太一样。

张金芳用胳膊碰了碰他“哎，你，你怎么一，一都不生气？”

“不生气。我不生气。”

他想找一两句话来安她，想了半天只是无力地摸了摸她浑圆的背，忽然冒一句：“你，你当时是不是很难受？”

谁知他这一说，张金芳哭得更厉害了：

“要是难受就好了…”

张金芳忽然地抱着他，完全不担心吵醒孩和楼下的八斤，把埋在他怀里，嚎啕大哭。谭功达被张金芳哭得心烦意，便拽了拽被，蒙住了自己的脸。好在不是佩佩！那个把佩佩带到临泽的卡车司机为什么对她那么好？还给她送甘蔗！而且用嘴替她剥去了甘蔗的…他会不会就是另一个连生？而佩佩对那司机，似乎也颇有好。闭上睛，他满脑都是姚佩佩的影。他仿佛看见她躺在临时搭建在玉米地里的工棚里，斜靠在床铺上，一边吃甘蔗，一边对连生式的司机傻笑。那笑容既暧昧，又危险！谭功达的心一一地沉下去，再也睡不着了。

张金芳第二天就带着孩离开了家舍。谭功达一直将他们送到桑园边的渡。桑树的叶都落尽了，几个公社社员着手，在给桑树剪枝。船刚刚离开岸边，张金芳止不住又哭了。她一手搂着腊宝，一手抱着小端午，三个人都怔怔地看着他。，冷不防船一加速，她差一没站稳，在船打了一个趔趄。远远地，他听见张金芳用尽全的力气朝他喊：

“谭功达，谭功达，我会给你带好孩的。”

她不叫他老谭，也不叫他功达。听她话里的意思，好像有一诀别的味。谭功达知，她恐怕一回到梅城，就要搬过去和那弟俩同住了，说不定（更有可能）他们早就在一起过了。谭功达久久地站在岸边，心里空落落的。当他再次抬起来，搜索他们母三人的影时，那船已经开得远了，湖面上只有一个小黑。很快，那个小黑也了芦苇的枯枝败叶之中，不见了。

张金芳走后没两天，从梅城来了两个穿灰制服的办事员，他们自称是县民政科的人民调解员。他们给他带来了一份张金芳请人代写并了手印的《离婚申请书》。谭功达接过申请书，看也不看，就要签字，调解员严肃地阻止了他：“我们这次来，并不是要你签字赞成离婚。恰恰相反，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挽救你的婚姻！”

“没有什么好挽救的，调解员同志，不需要你们费心，我完全同意。”谭功达很不耐烦地说。

“你这话就不对了，婚姻和家是我们这个社会最小也是最重要的结缔组织。它的和谐与幸福关系到社会的安定，党和国家的安危，岂能视同儿戏！即便你认为夫妻情实际上已经完全破裂，我们也要认真地履行每一调解程序。在梅城，妇联的同志们也会同时去张金芳同志的思想工作。总而言之，在是否离婚这件事情上，我们希望你采取一严肃而负责任的态度。我们今天就先谈到这儿，三个月之后，我们还会再来的。”

“如果三个月之后我们仍然持要离婚呢？”

“六个月后还会有第三次。一直到你们决定不离婚，撤回离婚申请为止。整个过程要长达三四年，到那个时候，你们如果还要离婚的话，我们就会视情形，启动另外的程序…”

7

除夕的前一天，到了下午，风向偏东，天空昏黄，忽然下起雪来。大片大片的雪伴着“嗖嗖”的冷风狂飞舞起来。大雪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谭功达从床上醒来，看见艳照，朝北窗外的屋檐下已经挂上了一排冰凌，湖底整个都被积雪覆盖住了。

工地上的一面面红旗在光下显得格外鲜艳，谭功达看见湖底中有七八个人正在挑土，他记得昨天下午公社就宣布放了假，今天怎么还会有人在那儿上工呢？家舍的方向隐隐有鼓声传来，不过他听不太真切。谭功达懒懒地躺在床上，着烟，忽然听得楼下有人叫他。

是小韶。很快，他就在嘁嘁喳喳的鸟鸣声中辨了她的笑声。谭功达穿好衣服，刚走到楼梯，就听见驼背八斤嘴里哼哼唧唧地说：“左边左边，上边，再下来一，还要往下，对了，使劲…”

到了楼下一看，谭功达不由地笑了：原来小韶在替八斤挠。他看见八斤双手扶着墙角，弯着，大概是小韶挠着了，舒服得龇牙咧嘴的。

小韶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衣，布底是白的，却印有绿和暗红的，脖上却围了一条大红的围巾，脸被风得红彤彤的。看见谭功达下了楼，八斤就开玩笑地对他：“小韶这孩，哪里是为了给我挠，她分明是对我的驼背到好奇，忍不住要去摸摸它到底是什么样的。”说完，了一大黄牙。

小韶一听，忽然就变了脸，假装生气地把手来，在他背上捶了一拳，：“死八斤！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谁稀罕你背上那瘤？摸上去就像是个圆圆的秃脑袋，溜溜的，让人心里难受死了，呸！”

一老一少在门前斗着嘴，说笑一通。谭功达已经刷完牙，洗了脸。小韶要带他去参加公社的迎新茶话会，时间定在了上午十。由于担心迟到，八斤促他们赶走“饭就不必吃了，团拜会上自然有心果，可以充饥。”

谭功达跟着小韶从向旅社里来，踩着“吱吱”直叫的冻雪，朝公社走去。刚刚上了栈桥，小韶忽然装过来，伸一只手，在光下正反面看了看，对谭功达：

“这个死八斤，死驼！你看看我这只手。”

她说，她早上来通知他开会，看见八斤像似的，后背在墙上蹭，小韶就开玩笑地的问他是不是背上，要不要替他抓抓“本来是开句玩笑，谁知那臭八斤一撅，真的要我替他抓！这驼，一年到也不洗个澡，浑都是油泥。抓完，我的五个手指里都填得满满的。回去得找把小刷，好好刷它一刷。”

栈桥上积了一层厚厚的淤雪，让太一晒，又又松，踩上去脚底有些打。小韶看见谭功达双打晃，跌跌撞撞，就赶回过来，搀住了他的一支胳膊。这个自然的举动立即遭来了众多猜疑和质询的目光。他看见正在湖底活的那一伙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手里的活，笼着袖，朝他们张望。

“公社不是放假了吗？怎么还有人活？”谭功达的嗓音有些发颤。他的手碰到了小韶那柔光的棉袄上，布面凉凉的。同时他也闻到了她上淡淡的脂粉香。“他们一定是公社的积极分，对不对？”

“当然不对。”小韶笑：“他们是黑五类。照公社的规定，他们在节假日期间必须全工，接受社员们的监督改造。”

谭功达。

一阵咚咚的锣鼓声把他的目光引到小学的场上。那儿现了一堆扭秧歌的人群，锣鼓喧天，彩带飞扬。几个年轻人踩着跷，行走在积雪覆盖的池塘边。谭功达还真的替他们着把汗，担心他们会从跷上摔下来。

“那是公社的秧歌队。就是与你同船来到家舍的那伙人，他们正在送喜报。”

“什么人有资格得到喜报？”

“劳动模范，先生产者，一百岁以上的老人，当然还有烈军属。”

“那些带红袖章的又是什么人？”谭功达指了指风雨长廊里坐着的一群人，问。

“是移风易俗办公室的。他们正在例行巡查，大概是走得累了，在廊下歇歇脚。”

说话间，他们已经从栈桥上下来。长廊上的积雪早已被人扫得净净，有的地方还洒了炉渣。谭功达隐隐闻到空气中有一香味，同时他也听到不知从什么地方传来的“笃笃笃”的剁砧板的声音。小韶介绍说，那是公社堂的厨正在忙着晚上的年夜饭。照家舍的惯例，全社员晚上要聚在一起包饺，集过年“我刚才专门去了一次堂，让理员廖明辉去调整了座位表，把你调到了我们的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