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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山河ru梦光xia的紫云英(7/10)

年随时都会现。”小韶说“他到底会不会来,谁也说不准。”

“那么,以前有没有现过类似的情况,会议开到一半,郭从年突然从门外走了来…”

“那倒从来没有过。”小韶压低了声音,对他说:“不过,谁也不能保证,下一次会议他就不会来。这个人有似的淘气,喜恶作剧,有时候甚至有喜怒无常。没人知他的脑里会突然现什么怪念。有一回,半夜两钟,他通过秘书召集公社的全召开急会议。可当与会者着刺骨的寒风全到齐之后,他又让另一个秘书来传话,说会议临时取消。”

谭功达还想说什么,可小韶正惦记着晚上的文娱表演,她要去公社文化站参加彩排。于是,两个人就在大院外匆匆分了手。

可是到了晚上,在公社堂的临时舞台上,谭功达并没有看到小韶上台表演节目。她独自一人坐在桌边,望着满桌气腾腾的菜肴,显得闷闷不乐。因谭功达与她的座位之间还隔着三个人,又不便探问,只得朝她挤眉,想逗她一笑。可小韶理也不理他,装作没有看见。

正在这时,谭功达右侧的一个掉光了牙齿的老者突然端起酒杯,颤巍巍地站起来,向他敬酒。谭功达忙不迭地扶了他一把,自己也站了起来,不免与他攀谈几句,互寒温。等到他重新坐下,忽然发现小韶已经不见了踪影。尽满桌的人跟着一个个向他敬酒,一位年轻的少妇还不时地往他碗里夹菜,可谭功达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在勉喝了几杯闷酒之后,虽说年夜饭才刚刚开始,谭功达推说不舒服,辞别了众人,过了新年祝福,一个人堂,踏着冻雪,往向旅社走去。他不知小韶遇到了什么不开心的事。她的眉皱得那么睛亮闪闪的,似有泪光闪烁。心里觉得有放心不下,却也无可奈何。

驼背八斤没有去堂吃年夜饭。他养的老母猪恰巧在前天夜里生了一窝小猪,说不定此刻他正在照顾那些小猪仔呢!

厨房和会

客厅里漆黑一片,可是八斤的卧室却亮着灯。灯光透过纸糊的窗格照亮了西窗下的一把扫帚和两只粪桶。他远远地看到屋里人影晃动,并且传来了声谈笑的声音。也许他的家人正在陪他一起过年吧。可奇怪的是,当谭功达走到窗下,屋里的谈笑忽然停止了,只有收音机里正在播送的八钟的新闻提要:蒙古长会议主席泽登尔访问中国;《人民日报》发表社论《列宁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

谭功达回到楼上自己的房间,开了灯,暗暗吃了一惊。在他的桌上,搁着一只致的果篮,篮里装满了红通通的国光

苹果,还有一袋炒熟的生,一小袋果糖。这大概是公社特地给他准备的新年礼。篮旁边搁着一条牡丹牌香烟。即便在梅城当县长的时候,谭功达也很少能够到牡丹烟。有一年,钱大钧不知从哪里替他搞来了一包牡丹烟过年,他也只是在了一整包又哭又辣的“光荣牌”之后,才取一支“牡丹”染染嘴。仅此一,就可以看家舍的经济实力和富裕程度。

里一包桃仁的下面,有一个没有封的信封,谭功达打开它,发现里面是一封写给他本人的新年贺信。在这封信的开,照例是一段主席语录:

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

他觉得这段语录并非是随手抄录的,写信人经过了心的挑选,用在给他的贺年信中,显得特别贴切。接下来,写信人代表公社,谢他九个月来远离家乡,为家舍人民公社的建设所付的辛劳;谢他为家舍一千六百多位百姓所带来的厚的阶级情谊;期待他继续当好人民的巡视员,对家舍多多批评指教;为家舍前无古人的伟大事业继续贡献自己的力量。虽说都是一些话,可是在这个特别的夜晚——尤其是信件是用蘸的钢笔写成的,并非冷冰冰的印刷品,还是让谭功达到了一丝温。在这封信件的末尾,现了这样一行小字:

的巡视员同志,通过与您的朝夕相,我们发现您常咳嗽,烟得很凶。尽烟不算是一坏习惯,可多了毕竟对不利,能不能请您少呢?

这封信的字迹遒劲有力,有好几使用了繁,似乎是自一个年长的文书之手。而从信件的末尾的语调来看,又透的细致微的贴。他想像着写信人的容貌(当然不可能是小韶),谭功达的心中涨满了激的。他忽然悟到,郭从年常年闭门不看似古怪的行为,其实是很有远见的。他觉到,给他写信的并不是一个的个人,而是他朝思暮想,试图在梅城建立的人民公社时,泪差一夺眶而。没有人能真正看得见公社,而公社却无不在。他来到家舍的这段日于某见不得人的烈的嫉妒心,也是于自己在梅城失败的愤恨,他似乎一心要找家舍现有制中的弊端,以自我安,可不幸的是,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努力几乎都失败了。

午夜时,谭功达被“嗵嗵”的礼炮声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床上,没有脱鞋,双脚都被冻僵了。他裂,焦渴难忍,伸手抓过桌上的瓶摇了摇,早已空了。礼炮弹一朵朵冲向晦的天空,把家舍照得如同白昼。在天空绽放的伞形礼播撒纷纷下坠的星,还能听到“噼噼啪啪”的爆炸声。借着礼的光亮,他能看见打谷场上孩们兴奋而迷惑的脸。

谭功达打开门,看见楼下隐隐约约还亮着灯光。驼背八斤似乎还没有睡。他抓起茶杯,从楼上下来,打算到八斤那儿讨来泡茶。

驼背八斤的门虚掩着。门的一缕灯光折在楼梯的一只大猫上。谭功达轻轻地推开门,发现里面空无一人。第一次驼背八斤的卧室,就碰见主人不在,谭功达的心里有一忐忑不安。屋里凌不堪,堆满了杂,一张木桌摆在屋中央,四面都有条凳,满地都是烟。桌上摆满了茶杯,谭功达数了数,一共七个,似乎是来拜年的客人所用的。有几只茶杯还冒着气,说明客人刚刚离去不久。驼背八斤这会儿也许是去送客了,也有可能到屋外观看礼表演去了。

那张单人床倒是被收拾得非常整齐,一尘不染,只是枕脏,油腻腻的。谭功达抓过瓶,正要倒,无意中看见床上的枕边搁着一本打开的书。他想起八斤一有空闲几乎是手不释卷的样,不免就有几分好奇,他将茶杯放下,坐在床,抓过书来,细细翻看。

这本书的版年代想必十分久远,随手一翻,书页就像散了架似的,了里边的丝线。封面和开的几页都已散失,只是从磨得起了的书脊上还能看清《天方夜谭》这几个字。这个拉里邋遢的驼背老,居然对这书还能读得津津有味,这本就有近乎天方夜谭了。谭功达笑了笑,摇了摇。这老,真的还有意思的。在夹着一枚书签(那是用纸扇的扇骨成的)的第368页,驼背八斤在书中的这样一句话旁边划了一竖杠:

无论如何,你千万不能打开那扇门,千万不能。

谭功达看见书页的两边和页边的空白写满了密密的批注,那些字迹十分潦草,简直就像大夫开的药方似的,难以辨认。主人不在的时候,随便翻看人家的东西,是不太礼貌的行为,更何况八斤随时都有可能推门来…想到这儿,谭功达慌地合上书,仍原来的样在枕边放好,随后就离开了他的卧室,带上门,上楼去了。

家舍的礼炮已经放完了,空气中还有一淡淡的硫磺味。漆黑一团的家舍此刻已经是一片死寂。他似乎听小韶说过,于安全考虑和移风易俗的需要,家舍严格禁止私人燃放鞭炮。

他在桌边坐了会儿,忽然想起自己刚才上楼时把茶杯忘在八斤的卧室了,就打算下楼去取。他刚刚打开门,就看见驼背八斤正站在门外的黑暗中,向他无声地微笑。

“谭同志,你把茶杯忘在我那儿了。是不是吃年夜饭时多喝了酒?”八斤把他那只有尼龙护的玻璃杯递给谭功达“我自作主张地在你的杯里放了几朵金银,这东西最能解酒,不知合不合你的味?”

8

中午离开小纪的时候,天还好好的,可不一会儿就落起雪来。东北风刮得也,扯帛裂絮,很快路上就是白茫茫的一片了。我真后悔从小纪离开,一个人在雪地里走着,四周看不到一个人。不知过了多久,天就黑下来了。我在一个埋死人的坟堆里迷了路,又冷又饿,两冒着金星,像有无数萤火虫在前飞来飞去。渐渐地,我就没有力气往前走了,坐在坟堆中,一个人哭了起来。可到了后来,就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难我今天晚上就要死在荒郊野外?像条野狗似的,冻死在这个葬冈上吗?哭了半天,还得撑着站起来往前走。路上黑的,并不见一座村舍。大雪把一切都抹平了。

我也不知自己走了多久,终于看见远远的地方有一丝微弱的光透来,疑心是座村庄,心里有了盼,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灯光走去,可是你往前走,那灯也往前走,仿佛永远走不到跟前。好不容易到了近一看,哪里是什么村庄,原来是运河中停着的一只小船!借着那片微弱的灯光,我才知雪下得有多大。

我朝船家喊了几声,可是张开嘴,嗓是哑的,发不什么声音来。最后只得朝那条船胡地挥手。正好船家的一个姑娘到河里来打,那姑娘站在船,端详了我半天,这才把船摇到岸边,放下了板。到了船上,仿佛是担心她会拒绝我向她借宿,我蛮横无理地对她说:

“无论如何,我都要在这里住一宿。”

那姑娘穿着一件红的绒线衣,神有发飘,对我笑:“那就住下呗。”

她扶着我,揭开厚帘,了船舱。舱里生着炭火,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双手抱着肩膀,坐在炉边发抖。奇怪的是,那个姑娘也像我一样,一刻不停地簌簌发抖,而且抖得比我还厉害。我就问她:“你是在取笑我吗?我发抖是因为冷,你在那儿什么?”

那姑娘笑了笑,平静地对我说:“我有病。不论是什么时候,我都会发抖的。”

我问她得了什么病,她只是摇叹气。这姑娘不怎么说话,对我的来历没有任何好奇心,也不问我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怎么会落到这步田地。她像对待自己的家人一样,给我了饭,然后坐在一边,抖抖索索地看着我吃。我发现她的绒线衣袖都磨破了,挂下一绺线来。她的右耳边还长了一块赘。这是一个心底纯良的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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